深冬的风刮得人脸颊生疼,路边的枯草上都结了一层白霜。
陈小虎正围着那条厚实的围巾,在院子里给那几盆腊梅松土。电话铃突然响了,那是种老式的铃声,“丁零零”地炸开,听得人心慌。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紧走两步进屋接起电话。
“喂?陈小虎是吧?我是邮局的老赵。”那头声音挺大,带着股子业务上的急切,“有个国际包裹,从法国寄来的,挺大一个箱子。你这会儿方便不?不方便我给送过去?”
“法国?”陈小虎愣了一下,脑子里立马蹦出个卷头发的洋人脸,“方便!老赵你等会儿,我骑车过去取,正好顺路办点事。”
挂了电话,陈小虎跟萧萧招呼了一声,推着那辆旧自行车就出了门。
到了邮局,那个大箱子已经搁在柜台后面了。
箱子包装得严严实实,上头贴满了洋文的单子,左上角寄件人那一栏,赫然写着“MA XIU”两个汉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照着描下来的。
“嚯,这玩意儿挺沉。”老赵把箱子搬出来,放在陈小虎的车后座上,还特意拿绳子给捆了两道,“我说小虎,这外国朋友给你寄啥了?这么宝贝?”
“我也纳闷呢。”陈小虎摸了摸那硬纸壳,“估计是书或者资料吧。”
把箱子运回传承学校,陈小虎没急着拆,先喊来了萧萧和张铁头。
几个正在练功的小学员看师父这么郑重,也好奇地围了过来,探头探脑地往屋里瞅。
“都站好,看什么热闹。”陈小虎瞪了一眼,把那箱子上头的封箱胶带一划拉。
撕拉一声,纸箱盖子掀开。
里头是一层层的泡沫纸,包得那叫一个细致。
陈小虎伸手进去,先把一摞子精装版的光盘拿了出来。那光盘封面上印着《戏比命大》的法文名字,做得挺精致,看着跟城里音像店卖的正版碟一样。
“这是马修那片子弄好了。”陈小虎把光盘递给萧萧,“一人一份,咱们留个档。”
萧萧接过来,翻看着上面的洋文:“真像那么回事儿,这洋鬼子办事儿还挺细心。”
箱子底下还有东西。
陈小虎把手伸到底,摸到一个硬邦邦、沉甸甸的家伙。
“小心点,别磕了。”张铁头在旁边提醒了一句。
陈小虎双手抱着,把那东西捧了出来。
撕掉最后一层泡沫纸,一座水晶做的奖杯露了出来。
这奖杯不大,也就是个巴掌高,通体透亮,底下是个黑胡桃木的底座。底座上刻着一行金色的洋文,下头配着一行小汉字:国际人文纪录片大奖。
屋里一下子静了。
张铁头凑近了,老眼眯缝着,念叨着:“国际……大奖?这意思是,这片子在外国拿奖了?”
“还真是。”萧萧也有些惊讶,伸手轻轻摸了摸那水晶面,“以前只知道他在弄,没想到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箱子里还有一封信。
陈小虎把信封拆开,里头是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
信纸上是手写的汉字,一看就是练过但没练熟的那种,横不平竖不直,跟蚂蚱爬似的。
“陈,你好。”
陈小虎直接念了出来,“片子拿了大奖,在巴黎。评委说,这是最好的中国故事。奖杯我寄给你们,这是你们的戏赢的,我只是一个拿摄像机的人。谢谢你们,让我拍了十年。——你的朋友,马修。”
读完这封信,屋里没人说话。
过了好半晌,张铁头才吸了口气,把旱烟袋往桌上一拍:“好小子!这马修虽说是个洋人,这话算是说到家了。这奖,是咱们永庆班的戏挣回来的!”
“对。”何雪梅正好推门进来,听了个尾巴,眼睛一亮,“师父,这可是国际大奖啊!咱们永庆班这下是真走出去了。”
“别光顾着高兴。”陈小虎把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马修说得对,这奖是戏挣的。咱们是唱戏的,拿了奖也不能飘。”
他捧着那座水晶奖杯,目光落在上面那行字上。
“这玩意儿,放哪?”
萧萧看了一眼周围,这办公室里虽然干净,但堆满了教案和道具,显不出这东西的分量。
“放档案室吧。”张铁头忽然开口,指着里屋,“那是咱们班子藏宝的地方。师祖的手记,老班主的照片,都在那。这奖杯,那是给祖师爷脸上贴金的事儿,得搁在最显眼的地方,让老祖宗们看着。”
“行。”
陈小虎点头,捧着奖杯,带着萧萧和张铁头进了档案室。
档案室里常年飘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儿。
陈小虎走到正中间那个玻璃柜前。柜子里,爷爷陈德厚那张穿着戏服的大照片正冲着门口笑着,旁边是师祖留下的那个旧戏本子。
陈小虎拿钥匙打开柜门,把那个水晶奖杯小心翼翼地放进去,摆正。
奖杯在射灯下闪着光,跟旁边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离得那么近。
“爷。”陈小虎低声说了一句,“您看,咱们这戏,没白唱。这洋人的奖,我也给您捧回来了。”
萧萧站在旁边,看着那奖杯,又看了看照片。
“这算是圆满了。”萧萧轻声说。
陈小虎嗯了一声,把马修那封信也贴在了档案室那面贴满旧海报的墙上。
信纸有点薄,风一吹就晃悠。陈小虎找了个图钉,把四个角都按实了。
“这些,都是永庆班的根。”陈小虎拍了拍手上的灰,“有了这些,以后谁问起来,咱们都能指着说,看,咱们这戏,是有根有据的。”
从档案室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夜里,风停了,外头安静得很。
陈小虎坐在办公桌前,摊开一张信纸,手里拿着钢笔。
萧萧端了杯热茶进来,放在桌上:“给马修回信?”
“嗯。”陈小虎拔开笔帽,“人家给咱这么大个面子,总得说声谢谢。”
他沉吟了一下,笔尖落在纸上。
“马修兄:奖杯收到了,全团都很高兴。你说这戏赢了,其实是你拍得好。咱们这戏班子,只要有人看,咱们就唱。现在连外国朋友都看了,这戏更有劲了。谢谢你十年前扛着摄像机来咱们县城。等明年春天,这边的桃花开了,我请你来县城看桃花,顺便看戏。咱们再喝一顿酒。”
写完,陈小虎把信封好,放在桌角。
“明儿个寄出去。”陈小虎把笔帽合上。
萧萧看着那封信,笑了笑:“春天看桃花,这马修要是来了,看见咱们这满山的桃花,指不定又要扛摄像机拍。”
“拍就拍呗。”陈小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气熏得眼睛有点湿,“只要他拍,咱们就让他拍。这戏,本来就是唱给人看的。”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着院子里那几株腊梅,花苞鼓鼓的,像是憋着一股劲,等着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