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刚驶出贡院街,沈令仪就将那张墨迹未干的纸递给了御前太监。
“劳烦公公呈给长公主。”她声音平静,“顺便提醒一句,秦御史生前有在卷宗上按指纹的习惯——第十九页左下角那个压印,是他遇害前留下的。若不信,可开棺验尸,他右手食指指甲缝里,应该还残留着印泥。”
太监脸色变了变,捧着纸匆匆退下。
不到半柱香时间,李慎策马而来,脸色铁青地挥手:“撤!”
强弩手如潮水般退去。
另一名太监小跑着递上一封烫金请柬:“沈姑娘,长公主殿下请您三日后赴‘惊鸿宴’。”
沈令仪接过请柬,看都没看就塞进袖中。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车厢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从怀中取出裴归尘留下的那封信——信封上什么都没有,但对着光看,能看见纸面有极浅的压痕。那是用指甲在背面写字留下的痕迹。
沈令仪用手指轻轻抚摸那些压痕,脑海中快速闪过裴归尘教过她的拆字法。
“西郊……废窖……冰……”
她眼神一凝。
马车经过西市,正是午时最热闹的时候。卖菜的、耍猴的、挑担的小贩挤满了街道,人声鼎沸。
沈令仪掀开车帘一角,看见李慎派来的两个探子骑马跟在十丈外。
她深吸一口气,突然推开车门,纵身跳了下去!
“哎哟!”
“谁啊!”
人群一阵骚乱。沈令仪落地后顺势一滚,撞翻了一个卖陶罐的摊子,罐子碎了一地。她爬起来就往人堆里钻。
“站住!”探子厉喝。
沈令仪头也不回,冲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停着一辆运送泔水的牛车,车夫正蹲在墙根吃饭。
她摸出几枚铜钱塞给车夫:“大哥,借你车躲一下。”
车夫还没反应过来,沈令仪已经掀开泔水桶的盖子——里面是空的,只有一股酸臭味扑面而来。她咬咬牙,翻身跳了进去,顺手把盖子拉上。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看见人了吗?”
“没有,妈的,跑得真快!”
“分头找!”
脚步声远去。
泔水车慢悠悠地动了起来。沈令仪在黑暗中屏住呼吸,直到车轮声变得平稳,才轻轻推开一条缝。
车已经出了城,正沿着官道往西郊走。
她瞅准一个拐弯处,翻身跳下车,滚进路边的草丛里。牛车晃晃悠悠地继续前行,车夫哼着小调,浑然不觉。
西郊的废弃冰窖很好找——方圆三里内,只有那座半塌的砖窑还立着。
沈令仪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窖内昏暗,只有几缕光从顶部的破洞漏下来。
她眯起眼睛适应光线,看见角落的冰堆旁蜷缩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单薄的旧棉衣,头发花白,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赵太医?”沈令仪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她走近几步,才发现那人的身体在轻微颤抖——不是冷的,是某种痉挛。沈令仪蹲下身,轻轻扳过他的肩膀。
一张布满冻疮的脸映入眼帘。嘴唇乌紫,双眼紧闭,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嘴巴微微张着,里面空荡荡的,舌头齐根而断。
沈令仪倒吸一口凉气。
她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但极其微弱。赵太医的体温低得吓人,再这样下去,不出一个时辰就会冻死。
沈令仪环顾四周。冰窖里堆着不少废弃杂物:几个破麻袋、一堆木炭、半袋粗盐,还有几个生锈的铁桶。
她迅速行动起来。
先用铁桶装了些碎冰,放在赵太医身边——低温环境反而能减缓代谢,争取时间。接着把木炭敲碎,和粗盐混合,又从怀里掏出火折子。
没有干草,她就撕下一截衣袖,蘸了点随身带的灯油,点燃后扔进炭盐混合物里。
“嗤——”
火苗窜了起来,虽然不大,但足够产生一些热量。沈令仪把铁桶架在火上,化了些冰水,用破碗盛着,一点点喂给赵太医。
喂到第三口时,赵太医的眼皮动了动。
他睁开眼,眼神涣散,看到沈令仪时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别怕,我是沈令仪。”她按住他,“沈太医的女儿。”
赵太医僵住了。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然后艰难地抬起手,指向冰窖的墙壁。
沈令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冰壁,光滑如镜。
她想了想,从炭堆里捡了块碎炭,在冰壁上写下三个字:沈清源。
那是父亲的名字。
赵太医的呼吸骤然急促。他用残缺的双手——左手缺了三根手指,右手手掌变形——拼命拍打身边的冰块。
啪。啪啪。啪啪啪。
节奏很怪,三短一长,两长一短……沈令仪凝神听着,突然反应过来。
这是《大周律》的条文编码节奏。裴归尘教过她,刑部存档的卷宗,都会用这种节奏敲击火漆封口,以示郑重。
赵太医在告诉她,证据的存放方式!
她正要细问,冰窖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大人,痕迹到这里就断了!”
“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是李慎的声音。
沈令仪脸色一沉。来得真快。
她迅速踩灭火堆,把赵太医拖到冰堆后面藏好。刚做完这些,窖口就传来李慎的冷笑:
“沈姑娘,自己出来吧。这冰窖只有一个出口,我已经让人堆了柴火——你不出来,我就熏死你在里面。”
烟熏战术。
沈令仪目光扫过冰窖角落,看见几个落满灰尘的麻袋。她走过去翻开,里面是灰白色的块状物。
硝石。
冰窖夏季储冰时用来降温的硝石,虽然受潮了,但还能用。
她脑子里飞快计算着。排水槽在窖口下方,直通外面的水沟。如果把这些硝石倒进去,再引燃柴火产生的热量……
“我数三声!”李慎在外面喊,“一!”
沈令仪扛起硝石袋子,蹑手蹑脚走到排水槽旁。
“二!”
她把整袋硝石全倒了进去。
“三!”
几乎同时,窖口的柴火被点燃了。浓烟开始往里灌。
但下一秒——
“轰!”
低沉的爆炸声从排水槽传来。不是火药那种巨响,而是一种闷响,伴随着“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沈令仪扑倒在地,护住头脸。
等她再抬头时,看见窖口被厚厚的碎冰堵住了——硝石遇热急剧吸冷,让排水槽里的积水瞬间结冰膨胀,炸开了槽壁,飞溅的碎冰混合着泥土,把出口封得严严实实。
外面传来李慎气急败坏的吼声:“怎么回事?!”
“大人,出口被冰封住了!”
“砸开!快砸开!”
沈令仪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冰渣。暂时安全了,但撑不了多久。
她回到赵太医身边,发现老人正用尽最后力气,用手指在冰面上划着什么。
划得很慢,很艰难。
沈令仪凑近去看。冰面上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
底……板……暗……
最后一个字没写完,赵太医的手垂了下去,昏死过去。
沈令仪立刻扑向冰窖底部。地面铺着青石板,她一块一块地敲过去。
敲到第三排中间那块时,声音空洞。
她用力撬开石板,下面是个一尺见方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
沈令仪取出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纸上有暗红色的字迹——不是墨,是血。纸的右下角,盖着一枚印章 内务府御药监。
她快速浏览内容,呼吸渐渐急促。
这是一张药单。不,准确说,是长达七年的用药记录。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个月送入皇帝寝宫的药材,其中几味药被朱笔圈出:
曼陀罗花粉,微量,安神。
雷公藤浸膏,微量,镇痛。
附子提炼液,微量,强心……
单看任何一种,都是太医院常用的方子。但连续七年每月都用,剂量逐渐增加……
沈令仪的手在发抖。
这是慢性毒杀。不,比毒杀更可怕——这是用药物一点点侵蚀神智,让人逐渐衰弱、糊涂、最终变成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不同,更潦草:
“贞元三年腊月,圣上问及沈太医死因,长公主怒,命加附子剂量三倍。是夜,圣中风,口不能言。”
贞元三年。父亲死后的第二年。
沈令仪把药单紧紧攥在手里,指甲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冰封的窖口外传来新的动静——不是砸冰声,而是刀剑碰撞声、惨叫声、还有一道清冷熟悉的嗓音:
“李大人,带着你的人,滚。”
是裴归尘。
沈令仪猛地抬头。
窖口的冰层开始被从外面清理。碎冰哗啦啦落下,光线透了进来。她看见影三的身影出现在洞口:
“沈姑娘,主子来接您了。”
沈令仪抱起昏迷的赵太医,抓起那张血色药单,头也不回地朝洞口走去。
冰窖外,裴归尘披着墨色大氅站在雪地里,身后是二十余名黑衣影卫。李慎带来的死士已经倒了一地,剩下的被影卫的刀逼在角落。
李慎脸色铁青:“裴归尘,你这是要造反?!”
裴归尘看都没看他,目光落在沈令仪身上。看见她怀里的赵太医和手里的油纸包时,他眼神深了深。
“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沈令仪走到他身边,把药单递过去,“长公主控制皇帝的证据。”
裴归尘扫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很好。”他转向李慎,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回去告诉朱明月——”
“三日后惊鸿宴,我和沈令仪,准时赴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