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后面那座荒山坡，不知啥时候被人泼了桶粉漆。
桃花开了。
那花开得没规矩，漫山遍野地抢地盘，风一吹，粉色的花瓣跟下雪似的往路边滚。早上练功的孩子们一出大门，鞋面上就沾了一层香。
陈小虎正站在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抽烟，眯着眼看坡上的红雾。
远处，一辆出租车尘土飞扬地开了过来，停在校门口。
车门一开，两条长腿先迈了出来，紧接着是一个巨大的摄像机包，最后才是那个卷毛脑袋。
马修。
这家伙一点没变，还是那副风尘仆仆的样，只是眼角的纹路深了点，看着更像个“老头”了。
“陈！”
马修还没站稳，嗓子就先喊破了音。他大步流星走过来，扔下包，给了陈小虎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你真来了。”陈小虎被他勒得有点喘，拍了拍他的后背，“我还怕那信寄晚了，你赶不上这趟花期。”
“为了桃花，我也要来。”马修松开手，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而且，我的片子，还差一个结尾。”
这一周，马修就没把那摄像机放下过。
他也不专门拍戏。扛着机器，满县城转悠。
拍早市上炸油条的油烟，拍公园里撞得山响的大喇叭，拍老头们在墙根底下把象棋摔得震天响。
在传承学校，他拍得最多的是那帮孩子。
早上六点，天还蒙蒙亮，练功房里就响起了“嗨嗨嚯嚯”的喊声。马修蹲在墙角，镜头对着那一排排踢腿的小影子，有时候一蹲就是一个钟头。
“这帮小兔崽子，入镜了。”张铁头凑过去看了一眼监视器，嘿嘿一笑，“比咱当年上相。”
这天下午，马修把陈小虎拉到了排练厅。
厅里没开大灯，只有一束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地上那块磨得发白的地板上。
“陈，坐这儿。”马修指了指那块光斑，“我想补一段采访。就聊聊这十年，聊聊永庆班。”
陈小虎盘腿坐下，整了整衣领。
镜头对准了他。
“开始了吗？”陈小虎问。
“开始了。”马修在镜头后面点头，“你就说说，这戏对你意味着啥。”
陈小虎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镜头，又好像透过镜头看到了别的东西。
“意味着啥？”陈小虎摸了摸鼻子，“刚开始，这就是个饭碗。没它，我得饿死。后来，这就是个命。爷爷把它传给我，我就得守住，守不住，我就不是个东西。”
他停了停，喉结动了一下。
“再后来，也就是现在吧。”陈小虎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夹着点温存，“这戏就是个念想。只要这戏台上还有灯，只要这练功房里还有动静，我觉得，爷爷、白奶奶、李师傅，他们就都没走。他们就在这儿看着咱们呢。”
马修没喊停，镜头一直转着。
陈小虎说完，抬起头，看着窗户外的桃花：“这戏，比命大。”
三天后，旧剧场。
马修要拍最后一场完整的演出。
《变脸》。
这天晚上，剧场里挤得满满当当。除了老街坊，还有些听说有个外国导演在拍戏，特意跑来看热闹的年轻人。
锣鼓点子一响，陈小虎上台。
这几年，他的身手不如年轻时那么脆了，但那股子味儿，更醇了。每一个转身，每一个亮相，都带着股沉淀下来的劲儿。
台下的掌声，比以前更响。
马修扛着机器，一会儿在台侧拍特写，一会儿跑到观众席后面拍全景。他像个疯子一样满场跑，但镜头里记录下的每一帧，都稳当得很。
演出结束，大幕合上。
马修却没放下机器。
他把镜头转向后台。
那是通往练功房的一条长走廊。走廊里，那帮还没卸妆的孩子们正排着队往回走。
“一、二、三！”
孩子们喊着号子，脚步声踢踏踢踏，震得地板都在抖。他们脸上挂着汗，有的还喘着气，但一个个眼睛都亮得像灯泡。
马修把这一切都收进了镜头里。
“咔哒。”
红色的录制灯灭了。
马修直起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转过身，看着陈小虎，脸上带着一种任务完成后的轻松。
“片子的结尾，我想好了。”马修指着那帮孩子，“不用音乐，不用旁白。就用这练功的声音，这脚步声。这就是传承。”
送别的日子来得快。
马修要走了。
那天，县城飘了一场小雨。春雨贵如油，把满山的桃花洗得透亮。
火车站的站台上，风有点凉。
马修背着那个大包，手里还提着个陈小虎硬塞给他的特产袋子。
火车“呜——”的一声汽笛，喷出一股白烟。
马修转过身，看着陈小虎和萧萧。
“陈。”马修忽然有些结巴，他眨了眨眼，像是在找词儿。
最后，他用那生硬的中文，一字一顿地说：“谢谢你们。让我知道，有些东西，真的比命还大。”
陈小虎笑了，伸出手：“常回来看看。桃花年年都开。”
“一定。”
马修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
临上车前，马修忽然停下，转身对着传承学校的方向，举起那个挂在他脖子上的小相机，“咔嚓”拍了一张照片。
“走了！”
马修跳上车，车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
火车缓缓动了起来。
马修趴在窗户边，冲着站台挥手。那卷毛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那笑脸却看得真真切切。
陈小虎站在站台上，没动。
萧萧站在他旁边，也没动。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列绿皮火车慢慢加速，哐当哐当地撞碎雨雾，消失在铁轨的尽头。
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
“走了。”萧萧轻声说。
“嗯。”陈小虎把领口紧了紧，“回吧。明儿个还得早起练功呢。”
他转过身，大步向车站外走去，脚下的步子迈得很大，踩在水洼里，溅起一圈圈小小的水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