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修走了没半个月,那部纪录片就在全球上线了。
这回不像以前在法国放一场两场,这回是全网能看。马修那边的邮件发过来,链接一点开,那播放量底下的数字蹭蹭地往上窜。
县城这小地方,一下子热闹得不正常。
传承学校门口,那几天停了好几辆外地牌照的车。有从省城特意开过来的,还有甚至从北京、上海打飞的转高铁过来的。
都是看了片子慕名而来。
“请问,这就是那个永庆班吗?”
大清早,门口就站了个背着大包的小伙子,一脸兴奋。
陈小虎正扫地,抬头看了一眼:“是。看戏还是看人?”
“看戏!我想看看那个《变脸》!”小伙子说着就把手里的手机举起来,“我还想拍个打卡视频。”
“看戏晚上七点,旧剧场。”陈小虎把扫帚往墙角一杵,“要是在这参观,别进练功房,那是孩子们上课的地儿。”
这几天,陈小虎和萧萧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不仅要看着教学,还得应付这一波波的访客。
县里的领导也来了。
这回不是来检查卫生,是来送牌子的。
“陈校长,恭喜啊。”县文化馆的周馆长领着几个人,敲锣打鼓地进了门,“咱们县决定,把传承学校列为‘非遗研学基地’。以后每周六日,县里的中小学都轮流来这就餐、体验。”
“体验啥?”陈小虎问。
“画脸谱,学唱腔,听故事。”周馆长笑得合不拢嘴,“这可是咱们县的金字招牌,得利用起来。”
陈小虎一听,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事儿好,能让更多孩子摸摸这行当,哪怕将来不干这个,多点了解也是好的。
“行,那我们配合。”陈小虎点头。
这事一定下来,何雪梅就忙开了。
周六一大早,大巴车就把第一批小学生给拉来了。
五十多个娃,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进院子就“哇”地一声。
“这也太酷了!”
何雪梅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教鞭,一点没怯场。这几年她早练出来了,那范儿比陈小虎还像老师。
“都站好!不要乱摸东西。”何雪梅嗓门一亮,底下的娃立马老实了,“今天咱们第一课,画脸谱。每个人发一张纸,一支笔,跟着我画。”
陈小虎站在二楼的栏杆后面,往下看。
看着何雪梅在那教这帮孩子怎么勾线,怎么填色,怎么分辨忠奸善恶。
萧萧端着茶杯走过来,递给陈小虎一杯:“看看,这哪还用你操心。雪梅这丫头,现在比你还能镇得住场子。”
“是啊。”陈小虎喝了一口茶,“她现在才是这学校的主心骨。我也就是个看大门的。”
“你也别谦虚。”萧萧笑了笑,“新戏的排练,不是还得你把关吗?”
这几天,何雪梅正带着学生排一出新编的现代川剧,讲的是新农村的故事。陈小虎退到了幕后,只在关键时候提点两句。
比如刚才,有个小生唱腔有点飘,陈小虎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那孩子立马就收了劲,稳了下来。
这就是“老法师”的作用。
下午,陈小虎钻进了展览室。
这屋子原来是个杂物间,后来腾出来专门放老物件。
他在墙上忙活了一下午。
把爷爷当年亲手画的十二张脸谱,用相框裱好,一张张挂在墙上。
那是爷爷年轻时勾的脸谱,有张飞、关羽、孙悟空,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龙套。笔锋那叫一个利索,几十年过去了,那颜色还是鲜亮的。
陈小虎站在凳子上,把最后一幅挂正。
他在旁边贴了个标签,用毛笔写了几个字:
“永庆班,五代传承。”
从师祖那辈算起,到爷爷,到他,再到何雪梅这一代,底下的孩子算第五代。
整整五代人,一百多年,就为了这墙上的几张脸。
挂完这些东西,陈小虎觉得屋里有了点“庙堂”的庄严。这是根,得供着。
傍晚,孩子们放学了,研学基地的牌子也挂上了。
陈小虎让萧萧和何雪梅先回,说自己还有点事,要再留一会儿。
他拿出一块蒙着红布的牌匾,那是他上周特意找人定做的,老梨木的料子,沉得很。
他抱着牌匾,走到学校大门口。
门头上原来那块“永庆班传承学校”的牌子有点旧了,边角都磨损了。
陈小虎把梯子架好,爬上去,把旧牌子摘下来,在手里擦了擦,递给下面的何雪梅——她其实没走,就在拐角看着。
“师父。”何雪梅走过来,接过旧牌子,“我去放好。”
陈小虎点头,然后抱起那块新牌匾。
这牌匾上没那么多花哨的字。
就一行字,刻得深深的,上了金粉。
“永庆班,始于一八九八。”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百年传承,戏比命大。”
陈小虎把牌匾挂在门头上。那钉子是他早先钉好的,这会儿对准了,用力一推,严丝合缝。
他站在梯子上,退后一点,看着那块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的木牌。
夕阳正好落在牌匾上,把那几个字照得红彤彤的。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点桃花的味儿,还有点泥土的腥气。
陈小虎在梯子上站了好一会儿,没动。
何雪梅站在下面,也没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她知道,师父这是在看那几个字,也是在看这一百多年走过的路。
太阳落下去一半了。
陈小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梯子上一直延伸到门里的影壁上,像是有另一个人站在那儿,替他守着这扇门。
“师父,下来吧,腿麻了。”何雪梅忍不住喊了一声。
陈小虎回过神,低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腿麻啥,我这是练家子。”
他慢慢爬下梯子,把梯子靠墙放好。
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陈小虎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新挂上去的牌匾。
“走了。”陈小虎说。
他背着手,大步往院子里走,脚步踩在地上,那是实打实的响。
何雪梅跟在后面,把大门轻轻合上。
“吱呀”一声,门关上了。
那块新牌匾在暮色里静静地看着这条街,看着这县城,看着这岁月。
这一出戏,算是唱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