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十来年过去。
县城的路修了挖,挖了修,但这传承学校门口的那两棵老槐树,倒是越长越精神,树冠遮了半条街。
这年头,学校名气大了,来往的人多了,可陈小虎反倒更闲了。
何雪梅挑起了大梁,萧萧的分校也办得红火。陈小虎退到了二线,平日里就爱在学校门口搬个马扎坐着,看那些新来的小娃娃们哭天抹泪地练功。
这一天是个大晴天,日头正好。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身还没膝盖高的练功服,手里捏着根还没吃完的棒棒糖,凑到了陈小虎跟前。
她叫小九,是这一批里最小的学徒。
小九仰着头,眨巴着大眼睛,把棒棒糖往嘴里塞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问:“陈爷爷,您老是变脸,那到底咋变的呀?是有魔法吗?”
陈小虎看着她那馋样,乐了。
他把马扎往旁边挪了挪,示意小九过来。
“魔法?”陈小虎摇摇头,“这世上哪有魔法。都是手底下的功夫。”
“那您教教我呗?”小九把棒棒糖拿出来,两只手背在身后,“我也想变,我想变个孙悟空。”
陈小虎没急着回话,伸出手,在那光洁溜溜的小肚子上轻轻戳了一下。
“想学啊?先别急着变脸。”陈小虎指了指地,“先给我站个桩看看。”
小九立马把棒棒糖塞回嘴里,两条小短腿一撇,扎了个马步。
只是这桩站得歪七扭八,跟个豆芽菜似的,身子还一晃一晃。
“腰挺直了,气沉丹田。”陈小虎伸手在她后背上拍了拍,“别跟个软脚虾似的。”
等小九勉强站直了,陈小虎才慢悠悠地说:“变脸这东西,我爷爷当年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啥话?”小九侧着头问,嘴角的糖渍都干了一块。
“他说,这脸谱啊,画在脸上那是假的,画在心里才是真的。”陈小虎看着小九那双清澈的眼睛,“你要想变脸,得先懂人。你先学会了做人,把腰杆挺直了,把人做明白了,再去学变脸。”
小九听得云里雾里的,小眉头皱成一团:“做人?做人谁不会啊?我不就会站着嘛。”
“站着容易,站直了难。”陈小虎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记住了,这脸谱不管怎么变,底下的那张脸得是真的。先懂人,再懂脸。懂了吗?”
小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大概是懂了吧。那我先去练桩了,陈爷爷,练好了您教我变脸啊!”
说完,小九撒开腿就往练功房跑,像个快乐的小皮球。
那几年,刘老板的如意算盘到底还是落了空。永庆班挂上省级非遗传承基地的牌子后,县里把那块地正式划进了文化保护用地,他那个商业开发项目卡在规划口子上,再没能往前推,后来资金一紧,干脆就黄了。至于赵局长,省里巡察组下来查文化口的账,当年那封塞在茶几上的牛皮纸信封、还有压着剧团证件不办的那几笔糊涂账,到底还是被人翻了出来,先是停职,后来调离了文化系统。陈小虎那年从墙角的老鼠洞里掏出那只裹了两层塑料袋的阿诗玛烟盒和写着“刘”字的纸条,连着当年在派出所没立上案的汽油照片,一并寄给了县纪委监委。案子拖了些年,到底有了说法——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下场,可那一回,公家到底把账记上了。
陈小虎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点。
这场景,多熟悉啊。
当年那个为了吃回锅肉被骗进剧团的自己,也是这么大,也是这么傻,也是这么信誓旦旦地说要学戏。
一晃,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傍晚,太阳落到了山后头,把天边的云彩烧得通红。
陈小虎背着手,慢慢踱进了旧剧场。
这地方有些年头没大修了,还是老样子。墙上那些海报有的边角卷了,有的颜色淡了,但那股子戏味儿还在。
他走到后台,那是爷爷生前最爱待的地方。
墙上挂着那幅爷爷亲手画的关公脸谱,那是老人家这辈子最后的一笔。
陈小虎在画前的椅子上坐下,静静地看了会儿。
外头,忽然传来了“咚咚锵”的锣鼓声。
是孩子们在练功房里练晚场了。那声音稚嫩,但透着股子认真劲儿,敲得人心头热乎。
陈小虎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夕阳的余晖下,一排排孩子正排着队走圆场。最小的那个小九,走在最后头,小脸绷得紧紧的,一步一迈,那模样,像极了当年的陈小虎。
看着看着,陈小虎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爷爷跟他说过的话。
“小虎啊,咱们这变脸,一共有十三张。”
“第十二张是鬼怪,这第十三张嘛,就是你自己。”
那时候他不懂,觉得第十二张就该是最后一张了。
现在,看着外头那些蹦蹦跳跳的孩子,看着这还在敲响的锣鼓,他忽然明白了。
第十三张脸,不是脸谱。
是摘下了所有的油彩,所有的面具,露出来的那张真脸。是这辈子唱过的戏,走过的路,最后都化在了这张平平常常的脸上。
陈小虎转过身,走到化妆台前。
台上摆着一盒油彩,几支画笔。
他坐下来,对着镜子,拿起笔,蘸了点红彩。
镜子里,是一张爬满皱纹的脸,两鬓全白了,眼角也耷拉下来了。
但他手很稳。
他在镜子上,慢慢画了起来。
笔锋勾勒,填色。
一张关公的脸谱,慢慢在镜面上浮现出来,和他身后墙上挂着的那幅画一模一样。
画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笔,对着镜子里的那张脸谱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擦去了镜面上的一半油彩。
红脸退去,露出了半张自己的脸。
一张真实的、苍老的、却笑着的人脸。
“爷。”陈小虎轻声说了一句,“第十三张,我画出来了。就是我自己。”
镜子里,那张半红半白脸的老头,笑得很舒展。
外头的锣鼓声还在响,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心跳,一下一下,有力地撞击着胸膛。
陈小虎站起身,拿起抹布,把镜子上的油彩仔细擦干净。
他又把桌上的画笔收进笔筒,把油彩盒盖好,放进抽屉里。
“咔哒”一声,抽屉锁上了。
他转身走出后台,步子迈得稳当,那背影在戏台的灯光下,被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了幕布后面。
那里,是下一场戏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