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老烟救我”从花苞里头传出来的时候,陈默看见老烟的手明显松了一下。工兵铲握得没那么紧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魂。
花苞趁这空当动了。藤蔓从拐角后面弹出来,湿漉漉的暗绿色,带着一层黏液,卷上老烟的脚踝就是猛地一拉。老烟反应慢了半拍,整个人被拖得往前扑倒,工兵铲磕在地上弹出去老远。
“操!”
陈默喊了一嗓子,但喊了没用。藤蔓收紧,老烟的右腿已经被拖到花苞边上。花苞那张“嘴”还在动,肉色花瓣一开一合,里头像有层层叠叠的齿状结构在蠕动。那股甜烂味浓到呛人,陈默觉得鼻腔里全是这味道。
他脑子一片空白。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的右腿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不是真的烫,是一阵鼓胀感从大腿根一直蹿到脚底板,整条腿的肌肉忽然绷紧了,腿里的筋像被人猛地抻直。
陈默根本没细想,人已经冲出去了。右腿横扫,鞋底正踹在花苞根部那片最嫩的肉质茎上。力道大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脚下传来的反馈是“噗”的一声,像一脚踩烂了大半筐西红柿。
花苞整个歪了,花瓣往一侧塌过去,藤蔓猛地松开。
老烟借着这股劲儿就地一滚,手已经从腰后摸出了符纸。他半跪在地上甩手就是一贴,符纸沾上花苞的汁液立刻烧起来,蓝绿色的火苗蹿了半尺高。花苞尖啸了一声,那声音像指甲刮铁皮,刺得人牙酸。然后它缩回了黑暗里。
甬道里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粗重的喘气声。
陈默撑着膝盖弯腰喘了半天,右腿还在发烫,肌肉一跳一跳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裤腿被蹭破了一块皮,脚踝上面有一圈淡红色的勒痕,是被藤蔓的回抽带到的,但比老烟那条腿好多了。老烟的裤腿被撕烂了,脚踝上一圈紫黑色的印子,渗着血珠。
老烟坐在地上没急着起来。他从兜里摸出半截烟叼上,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两口才抬眼看向陈默。
“搬山道人的魁星踢斗。”老烟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这手功夫我上次见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教你的那人还在?”
陈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老烟在问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瞎踢的”,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老烟不是傻子。两个人刚才才一起从尸香魔芋嘴边上滚出来,他再说“瞎踢的”自己都觉得敷衍。
“我不记得了。”陈默说。
这不算撒谎。他确实不记得。腿上的那股劲儿是系统给的,但系统这事儿他没法说。
老烟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弯腰把工兵铲捡回来别回包带上。他没再追问,但陈默注意到他手腕上那把匕首的卡扣解开了——防他的。
“前面还有路。”老烟叼着烟往前走,脚踝上的伤让他步子有些跛,“这墓主人修了个疑棺在外面,真正的墓在下面。你刚才那脚既然能踢开尸香魔芋,应该也能踢开几层砖。”
他顿了顿:“别乱捡东西。”
陈默跟在后头走了几步。甬道拐过去之后视野豁然开朗,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墓室,大概二十来平,地面铺的是整块青石板。中央一口石棺,棺盖严丝合缝地盖着。墓室四角各放了一只陶罐,陶罐口封着黑泥,泥上盖了块红布。
老烟在东南角站定,从包里掏出一截白蜡烛点上。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他这才朝石棺走过去,手掌按在棺盖边缘试了试重量。
“来搭把手。”
两人一左一右发力,石棺盖吱嘎响着被推开了半边。陈默探脑袋往里一看——空的。棺材底板上一层薄灰,没有人骨头,没有陪葬品,连块碎陶片都没有。
老烟脸色不太好。他蹲下来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棺底,声音是空的。他在棺底侧面摸了十几秒,指甲抠进去一按,“咔哒”一声,整个棺底缓缓往下沉,露出一条石阶。台阶下面是黑的,但风从底下往上吹,凉的,带着水汽。
有风。说明底下是通的。
老烟站起身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踝上那道紫黑色的印子,又看了一眼陈默。
“下去之前,你把话说清楚。”老烟把烟头按灭在棺沿上,“你到底是那个被除名的废物,还是别的什么人?墓道口、踢腿、还有你刚才看那块封土的方向——这他妈不是一个废物干得出的事。”
陈默站在台阶边上,底下潮湿的风吹得他后脖颈发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尖的那点发黑还没全褪。
“我就是我。”他说,“就是有时候……腿不听使唤。”
老烟没接话。他沉默了几秒钟,从包里翻出一捆绳子系在棺沿上,另一头扔给陈默:“系腰上。摔死了没人给你收尸。”
他第一个踩上石阶往下走了。陈默把绳子在腰间缠了两圈,正要跟上去,脚下青石板震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很实,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撞在了地面上。
墓室东南角那根蜡烛,火苗矮了一大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