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两人顺着暗河下游走到了一个小镇边上。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挤在一条窄街上,街上唯一一家旅馆挂着“平安旅社”的木头牌子,门板裂了两条缝,里头亮着昏黄的灯泡。
老烟在门口站了两秒,确认没人跟着,才推门进去。看店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着跨栏背心,脚翘在柜台上。老烟递了张皱巴巴的票子过去,老头头也没抬把钥匙扔到柜面上:“楼上左转第二间。”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墙皮掉了半面。陈默把湿衣服脱了拧了一把,挂在椅背上。老烟坐在床沿上卷起裤腿,脚踝那道紫黑色的印子比之前肿了一圈,血丝虫勒过的地方渗着淡黄色的液体。他从包里翻出个小瓷瓶倒了些粉末在上面,嘴角抽了一下,没出声。
陈默从兜里摸出青铜钥匙放在桌上。屋里光线比山洞里足,钥匙上的纹路看得更清楚了——柄部一圈一圈地缠着,像某种藤蔓的纹样,最中心处刻着半个字的偏旁,只有一横一竖,看不出是什么字。他用右手食指摸了一下那半个字,发黑的指尖接触钥匙表面时传来一阵微微的震动。钥匙在发热。
“别老拿出来。”老烟收拾好脚踝上的伤,站起来披上外套,“我出去一趟,打探消息。你待这儿别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窗关好。谁敲门都别开。”
陈默点头。老烟走了,把门带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陈默坐了会儿,又把钥匙拿起来看了一遍。他重新把钥匙和铜匣比对了一下,匣盖内侧同样刻着一圈纹路,和钥匙柄上的纹路能拼起来。这是配套的。他把钥匙贴身揣好,又看自己右手——食指和中指的黑色比凌晨那会儿淡了一些,但还在,指尖摸东西的时候有点麻,像隔了一层薄皮。
他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镇子主街上人不多,几个摆摊的推着三轮车出摊,卖早点的铺子冒了白气。没有黑衣人的影子。他拉上窗帘,躺回床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的东西转得停不下来。
那个黑衣男人的脸、嵌在墙里的干尸、尸香魔芋的花苞、血丝虫、青铜钥匙。还有老烟说“张家”时那张紧绷的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门被敲了三下,两轻一重。
“是我。”
陈默开了门。老烟进来,身上多了一股烟草和汽油混在一起的味道。他走到桌边坐下,半天没说话。陈默等着,没催。
“整个长沙的野路子都收到消息了。”老烟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活捉你三十万。死的十万。不管谁拿到的,二爷认账。”
陈默愣了一下:“三十万?”
“你觉得少?”老烟抬眼看他,“干这行的,一单买卖撑死了三五万。三十万够一个散班子干三年。你猜现在有多少人准备翻山过来找你?”
陈默没接话。他靠墙站着,两条胳膊抱在胸前,右手拇指在左手手臂上不自觉地搓了几下。“他们要的是钥匙?”
“不止。”老烟点上一根烟,抽了两口,“你从墓里带出来的东西,哪怕是一根头发丝,只要沾了尸气就有价。但你身上最值钱的是——你知道这东西在哪。”
他把烟往桌角磕了一下灰:“二爷的人靠的是闻。行家能从你身上闻出来你下了什么墓,拿了什么东西。你这趟汉墓出来,身上尸气浓度赶上人家下三次墓的。瞒不住。”
陈默低头闻了闻自己袖子。什么也闻不出来。
“别闻了。”老烟说,“这玩意儿人鼻子闻不着。但沈家的人拿铜镜一照就现形。”
“沈家?”
“南派鉴定的。专门鉴古董上的尸气。”老烟把烟按灭了,“我劝你一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藏钥匙。是赶紧再下一座墓。等你自己手里攥的东西够多了,二爷动你之前也得掂量掂量。”
陈默脑子里那幅“洞庭湖底”的画面又浮起来了。他问:“你说那个姓陈的捡尸人——他怎么死的?”
老烟的手顿了一下。那根按灭了的烟在他指间停了足足五秒钟。
“被人活活封在墓里。”他说,“封了七层棺。”
“他叫什么?”
老烟站起来,把外套拉好。他走到门口,背对着陈默,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姓陈。和你一个姓。”
门关上了。陈默一个人站在房间里,右手摸着兜里那把温热的青铜钥匙,脚底下木质地板被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吹得吱呀响了一长声。
他低头看看自己发黑的指尖,那两指节上的颜色还剩最后一点淡灰色,快褪完了。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然后他走到桌边坐下,把那把钥匙放在正午的日光底下,眯着眼看了一遍柄心的那半个字。
那半个字中间,多了一道极细的线,像裂纹,又像笔划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撑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