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烟走后好一会儿陈默才从桌边站起来。他把钥匙重新贴身收好，铜匣子揣进外套内兜，在屋里走了两圈。腿还有点软，是昨晚水里泡的劲儿没缓过来，但脑子清楚得很——老烟说得对，藏着不是办法，得手里攥够了东西才能让人掂量着动他。
洞庭湖。水下汉墓。老烟那张手绘地图。
陈默下了楼。柜台后面换了个中年女人，嗑着瓜子看电视，见有人下来眼皮都没抬。陈默出门往镇子西头走。早上那会儿他用探穴扫描过周边地形，西边有一片荒地，地面下头有空洞的回声，应该是老井或者废窖。他想试两下探穴能力的边界，看看能不能把精度再往上提一截。
走了十来分钟就到了。荒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狗尾草，草底下露出半截青石井沿，井口被几块长着苔藓的石头半盖着，露出不到一尺的缝。陈默蹲下来拿手电往底下照了照——井不深，五六米到头，井底堆着碎砖和烂泥，泥面上露出来两截白的东西。是人骨头。露出来的部分有两副，一截腿骨和一截胳膊骨。
陈默在井沿上坐了半分钟。脑子里两个念头在打架，一个说“别下去，井底那骨头泡了不知道多少年，碰了沾东西回来晦气”，另一个说“你昨晚那半包饼干就是翻死人身上翻出来的，你装什么讲究人”。后一个赢了。
他扒开井口的石头，踩着井壁的砖缝往下探。砖缝里全是湿滑的苔，脚踩上去直打滑，下到一半差点脱手，好在他手快抠住了砖缝才没摔下去。落到井底的时候鞋底踩进烂泥里，扑的一声，一股潮湿的土腥味顶上来。
骨头在他右手边半米的地方。泥埋了半截，露出上半部分。陈默蹲过去伸手碰了一下那截胳膊骨，指尖刚沾上骨头表面——
【检测到可拾取目标。「水性精通」碎片×1。今日剩余2次。】
系统光屏在眼前闪了一下。陈默手指头没松开，选了是。一股冰凉的东西涌进胸腔，不是从头顶灌进来那种凉，而是直接沉进肺里，像冬天深吸了一口气。他肺活量的感觉变了，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频率慢下来，憋气的时间拉长了，连周围空气里的潮湿度都能感知得更细。与此同时，胸口泛起一阵闷痛，像溺水前那种憋胀感。他知道这是排异反应，前两次也这样，只是这次闷的时间长了点。他靠在井壁上大口呼吸了几口，等那股劲儿过去。
井底烂泥里有一截黑乎乎的东西露出尖来，陈默扒了一下，是块陶片。没什么花纹，碗底大小，像是被人随手扔下来的。他把陶片扔回泥里，踩着砖缝爬回井口。
回到地面身上糊了一层泥，汗把泥和成了浆。他蹲在井边喘了会儿气，胸口那股闷劲儿慢慢退了，但呼吸的节奏还跟以前不一样，更慢，更深，能一口气吸满大半截肺。他在杂草丛里蹲了会儿，确认没什么大碍才往回走。
回旅馆的路上经过主街，卖早点的摊子还剩半笼包子，他摸出两个钢镚买了三个肉包子揣兜里。柜台嗑瓜子的中年女人还在看电视，见他一身泥进来终于抬了回眼：“掉沟里了？”
“井边摔了一跤。”陈默上楼。
推开门，老烟已经回来了。坐在床沿上，面前摊着一张发黄的纸，边角卷了，折痕处裂了好几道口子，被人反复打开合上过很多次。纸上画的是地图，线条细密，标注着水深和坐标。洞庭湖那一块标了红圈，红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三年前探测，疑为汉代多层墓葬，未入。
老烟指着红圈：“洞庭湖心偏南，水深十五米。下面的东西我三年前拿声呐扫过一次，有砖石结构。当时一个人不敢下去。”
陈默把包子放在桌上，坐下来看地图。“水面上的船怎么解决？”
“沈家有船，沈家人出船你要给人分东西。不过……”老烟划了根火柴点烟，“沈家那个丫头昨天在鬼市上露面了，不知道接了谁的活。你要是碰上她，别露钥匙。”
“沈家丫头？”陈默咬了口包子。
“沈青瓷。二十四岁，沈家这辈的鉴定师，手里一面铜镜能照出尸气浓度。比你手里的钥匙还招眼。”
陈默嚼包子嚼到一半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井底沾了泥，但指尖那层黑灰色已经彻底褪干净了，皮肤恢复正常颜色了。他又看了看老烟摊在地图上的手，说：“我有样东西想让你看。”
他从兜里掏出那枚青铜钥匙放在地图上。钥匙挨着红圈边沿，在日光灯的照射下，表面隐约有一层薄薄的青光浮动。
老烟盯着钥匙看了几秒，又看了一眼陈默的右手：“你手好了？”
“好了。”陈默说，“但我刚才在外头试东西的时候碰了一副骨头，现在憋气的时间比以前长了。胸口闷了一阵。”
老烟把烟从嘴边拿开，盯着陈默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跟昨晚墓道里看他踢飞尸香魔芋时一样，审视里夹着点别的什么，说不清。
“你碰骨头就能拿东西？”老烟问。
陈默没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答。
老烟也没等他答。他把地图折起来夹回包里：“今晚歇，明早走。到了岳阳再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你说你憋气时间长了。下水的时候用得上。”
门关上了。陈默一个人坐在屋里，把钥匙从地图上拿起来重新贴身揣好。他又咬了一口包子，嚼着嚼着，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了。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左边眉角那颗痣看得清清楚楚——和那段“记忆碎片”里黑衣男人脸上的，是同一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