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被敲门声弄醒的。窗外还黑着，老烟在门外说了句“起了，鬼市丑时三刻”，声音压得很低。
陈默翻身坐起来，桌上地图和铜匣子都收进包里了。他摸了一把右边兜里那块石头，还在。左边兜里钥匙也在。两样东西分开放，中间隔了件外套。
老烟站在走廊里，背了个更鼓的包。玉璜碎片用布包着揣在夹克内兜：“丑时三刻的鬼市，过了四点就散。城外砖窑厂，老槐树底下进去。你跟紧我，别走散。”
路上没说话。黑灯瞎火的走了四十分钟，穿过一片撂荒的菜地，老远看见一片废弃的砖窑。窑洞顶上爬满了枯藤，几根烟囱歪歪扭扭地戳在月光底下。靠近了才听见人声——压着嗓子说话，几百个人挤在砖窑空地上，摆摊的蹲着，看货的弯着腰，手电筒和煤油灯的光星星点点地亮着，像地上的碎玻璃碴子。
老烟带他穿过人堆，挤到一截塌了半边的砖墙底下。一个戴绒线帽的中年人蹲在墙根，面前地上铺了块塑料布，上面摆着几件东西：半块铜镜、一串玉珠子、一把锈得看不清纹路的短刀。老烟蹲下来把布包的玉璜碎片递过去。
那人接过去对着煤油灯照了照，又拿指甲刮了一下边缘：“北边的？汉坑出来的？”
“小墓里的。塞牙缝的东西。”老烟说。
绒线帽把玉璜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五千。你要现钱还是要东西？”
“东西。”老烟报了单子，“一套二手的潜水装备，含氧气瓶和调节器，要能用的。再来五十米防水绳，两把水下照明。”
绒线帽嘬了嘬牙花子：“潜水装备得明天提货。你留个地址，我让人送过去。”
老烟把旅馆名字说了。绒线帽从兜里数了五千块现钞递过来，另写了张提货单，上面盖了个红圈章。陈默在旁边看着，把流程记了一遍。绒线帽收了玉璜揣进兜里，正要把塑料布卷起来，忽然压低了声音：“听说最近出了个捡尸人？”
老烟面色没动：“没影的事。你听谁说的。”
“几个卖货的都在传。”绒线帽卷好塑料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真要是出了，好东西都得被他一人搂走，咱们这些摆摊的连味儿都闻不着。走了。”
他拎着塑料布钻进人堆里不见了。老烟站起来：“你在这等着，我再去那边看一眼有没有备用的火器。”
陈默点了点头。他靠着砖墙站了会儿，鬼市里人挤人，有人蹲在角落里拿手电照着罐子底部的字，有人把一截骨头凑到鼻子底下闻。光线暗，但动静不小，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地混成一片。
他往人堆里走了几步，拐进一条窄巷——两排砖窑中间的空当，比主道暗得多。巷子深处有两个戴斗笠的人在说话，一个蹲着，一个靠墙。陈默听见了几个字。
“……姓陈的……”
“……洞庭湖那边已经有人摸过去了……”
陈默顿了一下，侧身站到一根砖柱后面，从那头没再听清，那两人说完就起身走了，一前一后钻进另一条巷子。陈默从砖柱后面绕出来，正要往回走，一抬头，一个穿素色衣服的女人站在巷口，离他不到两米。
她很高，瘦，站在暗处但轮廓很清楚。手里没有手电筒，就这么站着，像等了一会儿了。
“你就是那个被九门除名的废物？”她开口了。
陈默第一反应是这句话不知道怎么接。他看着对方，没说话。对方比他先动了——她从袖子里滑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对着陈默的胸口照了一下。镜面泛了一层薄薄的青光，转瞬即逝。
“身上尸气浓度比下了三次墓的老手还高。”她收起铜镜，语气平平的，像在念鉴定报告，“你昨晚在哪儿？”
陈默还没张嘴，巷口传来老烟的声音：“沈小姐。鬼市的规矩，不探人底。”
沈青瓷偏头看了老烟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烟哥带的人？那你眼光比以前差多了。”
她转过脸来重新看陈默：“你身上那层尸气是新鲜的，三天以内的墓。你拿没拿东西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拿的那个东西，要不要我帮你看看值多少？”
陈默看着她手里的铜镜，铜镜表面的青光还没完全退尽，底下映着他的半张脸。他心里估了几秒，说了一句：“帮我看一样东西，我告诉你一件事。”
沈青瓷挑了一下眉毛：“什么事？”
“我昨晚在哪儿。”
她听了，没答话。两人隔着两米的巷子面对面站着，旁边有人扛着麻袋挤过去，撞了陈默肩膀一下。他站住脚没动，等着。
沈青瓷把那面铜镜翻了个面，镜背对着他：“拿出来看。”
陈默从兜里摸出那把青铜钥匙，用手掌盖着大半，只露了个柄给她看。沈青瓷的目光落上去，三秒不到，她脸上的表情收了。
“张家古楼的通行钥。”她声音低了一截，“失传了三百年的东西，你从哪里拿的？”
陈默把钥匙收回去揣好：“你先说值多少。”
沈青瓷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她的嘴型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一句什么，但换了口气，变成了另一句话：“值多少钱我说不准。但这东西如果露到二爷耳朵里，你的人头值的不止三十万。”
巷子外面有人喊了一嗓子：“收摊了！四点到了！”
鬼市的人开始涌向出口。沈青瓷侧开身让了半步，手指把铜镜转了两圈收进袖子里：“你那个提议我接了。你下墓的时候带我一起去，墓里出来的东西我先过手。条件就这一个。”
老烟从巷口走过来，站在陈默旁边：“别答应她。”
沈青瓷看了老烟一眼，没接他的话，直接对陈默说了句：“你想清楚了回我。我在岳阳码头住。”
她转身走了。素色衣服在人群里挤了两下就不见了。
老烟等她的背影完全消失了才开口：“沈家的人带下去的东西，三分之二归她，这是规矩。”
陈默把钥匙重新贴身放好，两手揣兜里往外走。他走过老烟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规矩是活的。”
老烟没出声。两个人一前一后跟着出摊的人流往外挤，头顶弯月已经偏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