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散场的人流往外涌,陈默被挤着走了几十步才从砖窑厂的门洞钻出来。外面的月光比窑厂里头亮得多,照得荒地上一片灰白。他站在路边等着老烟,老烟从后面跟出来,两人并肩往镇上走。
身后有人喊了一声:“烟哥。”
老烟肩膀僵了一下。陈默回头,沈青瓷站在砖窑厂侧面的矮墙旁边,手里拎着个布袋子。她走过来,距两人两三步的地方站定:“你刚才说的‘想清楚了回我’,我改主意了。现在就回,别拖到明天。”
“沈小姐,”老烟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沈家跟人合作走的是什么规矩你知道,三分之二归你,剩下三分之一还要看东西成色。你开这条件没人接。”
“我不要三分之二。”沈青瓷说,“我要的是你能用的东西。墓里出了尸气异常、纹路陌生的物件,我必须过手,而且记录留底。这是沈家的规矩,改不了,但我可以不要抽成。”
老烟没接话。他看了陈默一眼,陈默明白什么意思——他在等他拿主意。
陈默站了两秒,说:“找个能坐的地方说话。”
三人在镇口找了家还亮着灯的小茶馆。说是茶馆其实就是一间堂屋摆了四张桌子,靠墙一个大铁壶烧着开水,老板娘趴在柜台上打盹。三人坐到角落里,沈青瓷把布袋放在桌上,先开口:“钥匙你再让我看一眼。”
陈默从兜里摸出青铜钥匙,用手掌托着放在桌面。沈青瓷从布袋里掏出一副薄白手套戴上,才拿起钥匙翻看。她翻了三面,又拿袖口那面铜镜的背面贴在钥匙表面停了几秒,然后放下来。
“张家古楼的东西没错,通行钥,三百年前张家内乱之后流出来的那一批。一共有多少把没人说得清,但市面上露过面的不超过五把。”她摘了手套,“你从汉墓里拿的?”
“嵌尸墙后面一只铜匣子里。”
“汉墓压着东西?”沈青瓷问,“压着什么?”
陈默看了一眼老烟。老烟低头喝茶。陈默说:“你现在不用全知道。我带你下去,你过你的手,回来你替我保密就行。”
“保多久?”
“保到这把钥匙不会再有人加价悬赏为止。”
沈青瓷把钥匙推回来:“成交。我这边能帮你做的——沈家在岳阳有一条船,可以出船出船工,不用另算抽成。但我本人下水之后的安全你负责。”
“行。”
陈默把钥匙收回去,重新揣好。他犹豫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话:“沈小姐,三十年前有个姓陈的捡尸人,你听没听过?”
沈青瓷把白手套叠好收回布袋里,动作慢了一拍。“我爷爷在世的时候提过一句。他说那个人捡了不该捡的东西,被人封在七层棺里。但七层棺在哪,没人知道,有人说在沙漠底下,有人说在水下面,还有人说是编出来的。”
“你爷爷认识他?”
“认识。”沈青瓷把布袋收口,“我爷爷说过一句话——‘陈守义不该死的。他就是好奇心太重。’”
陈默听见“陈守义”三个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沈青瓷站了起来:“岳阳码头。三天后的早上七点,船在渡口最西边的栈桥。你们带自己用的装备就行,船上的东西我管。”她看了一眼老烟,补了一句,“烟哥,你那条腿上的伤五天内别碰冷水。”
她走了。布袋子甩在肩膀上,素色衣服在月光下走了几步就融进夜色里。
堂屋里只剩烧水壶咕嘟咕嘟的声响。老烟把茶碗里剩的半口喝了,搁下碗:“你答应她下水的事,她安全你负责。你连自己都管不利索。”
“她有用。”陈默说,“船、船工、鉴定、还有铜镜测尸气。这些东西我们两个拿不到。”
老烟没再反驳。他从桌底下摸出新烟点上,吸了一口才接话:“三天后出发,明天装备送过来,后天你自己去镇上试一下潜水装备好不好用。”
陈默点头。两人起身往外走,经过柜台的时候老烟往碗底压了两张零票。老板娘睡得沉,头都没抬。
出了茶馆,凌晨的风凉得人缩脖子。镇子主街上一盏路灯都没有,只有远处砖窑厂的方向还亮着一团微光,那是鬼市收摊的最后几盏煤油灯。陈默走在老烟后面半步的位置,右边兜里那块光滑的石头贴着大腿,走了二十多分钟的路,他总觉得石头的温度比周围的空气高了一点。
回到旅馆楼下,老烟推门的时候,门缝里掉出来一样东西。白色,拇指盖大小,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角。陈默蹲下去捡起来,借着月光一看——一块碎玉片,边缘带着磨损的痕迹,像是从某个完整物件上崩下来的。他看着碎玉片的截面,里面透着一层极淡的青色,跟他兜里那把钥匙发出来的光有点接近。
他拿着玉片往门里走了两步,抬头看旅馆走廊尽头——一个人影贴墙站着,矮矮的,还没楼梯扶手高。那影子动了一下,往墙角缩了缩,像是怕光。
陈默把玉片攥在手心里,站在门口没动。那矮影子又往暗处缩了一截,消失了。走廊里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