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站在旅馆门口攥着那块碎玉片,老烟已经进屋了。走廊里空荡荡的,灯昏黄,照出来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等了十几秒,确认那矮影子没有再出现,才迈步上楼。
老烟在房间里把装备拆开检查。提货单换来的东西够扎实,潜水装备虽然旧但没破损,氧气瓶压力表指着满格,调节器咬嘴干净没裂口。防水绳绕成捆放在床脚,两把水下照明灯的电量都还有大半。老烟把装备按功能分了三堆,回头看了一眼陈默手里攥着的玉片:“哪儿捡的?”
“门口地上。刚才开门掉出来的。”陈默摊开手掌给老烟看。
老烟接过去对着灯泡照了照,指腹在断口摸了一圈:“玉质还不错,年头不长,顶多十几年。但你看这个断面,不是自然崩的,是从什么东西上撬下来的。谁往旅馆门缝里塞这个?”
陈默摇头。他把玉片和那块刻字的石头放在一起,两样东西放在桌上的时候,石头表面光滑的那一面似乎比之前更亮了点,但他说不准是不是光线的原因。
“先歇。”老烟把装备收拾起来,“明天早上人家送气瓶过来,你试一下面罩密封。”
老烟躺到另一张床上,不到五分钟呼吸就匀了。陈默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石头和玉片收进同一个兜里。他看了一眼窗口,窗帘拉严了,只有底下一道缝透进外面的灰光。他躺下的时候靴子都没脱,合着眼想刚才走廊里那个影子。
矮。很矮。像个小孩。
第二天早上陈默醒得早。窗缝里的光灰蒙蒙的,刚亮不久。他坐起来看见老烟已经在桌边坐着了,对着一杯凉茶抽烟。
“气瓶等会儿送到。”老烟说,“你先吃点东西,吃完去镇子西边那个水塘试装备。”
陈默洗漱完下楼买了四个包子。上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碰见旅馆老板娘,她抱着个孩子——三四岁,瘦瘦的,趴在老板娘肩膀上,两只胳膊耷拉着。老板娘边走边哄:“不哭不哭,待会儿买糖吃。”
陈默侧身让路。那孩子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忽然转过脸来。一双瞳孔颜色很浅的圆眼睛,几乎是透明的灰,直直看着陈默的脸,没有任何表情。然后孩子把脸转回去了,继续趴着。
陈默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直到老板娘抱着孩子拐进走廊尽头的房间,他才上了楼。
老烟正蹲在地上摆弄刚送来的备用气瓶。陈默把包子搁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老板娘那个孩子你见过吗?”
老烟拧阀门的动作没停:“见过。”
“他眼睛颜色不太对劲。”
老烟把气瓶竖起来靠墙放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孩子不是老板娘亲生的。三个月前有人从洞庭湖边捡的,一直不说话,老板娘给起了个名叫小七。”
陈默咬包子的动作停了:“他叫什么?”
“小七。”老烟重新蹲下去检查面罩的密封圈,“七七八八的七。”
陈默把包子咽下去,没再追问。但他脑子里那根弦绷紧了——七层棺的七。三个月前。洞庭湖边。他走到桌边把兜里那块石头摸出来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石头上的刻字,那个歪歪扭扭的符号更像精绝文了。
“我下去试装备了。”他把石头揣回去,提起气瓶和面罩下楼。
镇子西头那片水塘不大,水质浑黄,塘底长满了水草。陈默把面罩戴好咬住调节器,下到齐胸深的水里。水性精通给他带来的变化立竿见影——肺活量比昨天又涨了一截,肺里的空气像被拉长了,他憋了一口气,整整两分钟才浮上来,连心跳都没怎么加速。
他试了三趟,面罩不漏水,调节器供气顺畅。最后一趟上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水面映着光晃得他眯眼。他提着装备往回走,经过主街的时候看见旅馆门口蹲着个小身影,正拿树枝在泥地上画圈。
小七。
陈默放慢步子走过去。孩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画。地上画了一圈又一圈的线,没有头尾,像个打不开的结。
陈默在他面前蹲下来。两个人隔了两步远,谁都没说话。陈默从兜里摸出那块石头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这个是不是你放的?”
小七看了一眼石头,停下画圈的动作。他抬起头来,那双浅灰的眼睛直直看着陈默。然后他把树枝放下,从自己兜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块圆石头,和他兜里那一块几乎一样,只是表面没有刻字。小七把那块没刻字的石头往前推了推,推到陈默脚边。
陈默把两块石头并排放着。一块刻着歪扭的字,一块光溜溜。他把那块刻字的石头收起来,新拿到的光石头也放进了兜里。
“你叫什么名字?”
小七没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跑回旅馆门口,推开门钻了进去。动作灵巧得不像个三四岁的孩子。
陈默蹲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凉凉的光石头,看着半掩的木门晃了两下停住了。他站起来往回走了两步,又顿住了脚,回头看了一眼刚才小七画圈的地方。地面上的泥土被树枝勾出了线,一圈一圈绕着同一个中心。那些圈的中央,有个被树枝尖戳出来的小坑,坑底潮湿,渗着水珠。
陈默盯着那个小坑看了一会儿,转身提着装备上了楼。他推门的时候老烟正把另一根防水绳往包里缠,看了他一眼:“怎么样?”
“装备没问题。”陈默把气瓶放下,“后天下水。”
他走过桌子的时候把那块新拿到的光石头搁在桌上。老烟看了一眼,没问,继续缠绳子。陈默也没解释。他坐到床沿上,把两兜里的东西全掏出来摆在面前——青铜钥匙、刻字石头、光石头、碎玉片、还有铜匣子。五样东西排成一排。钥匙和石头之间有半拳的距离,但钥匙表面的青光似乎往石头那边偏了一点。
窗外小街上有人骑车经过,按了一声铃,叮铃响。陈默把那块光石头拿起来看了看,手指摩挲过圆润的表面。石头底下压着一个模糊的印子,在桌面上留下了一圈极淡的湿痕。圆形的,中间一个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