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青灰，主街上路灯还亮着一盏，老烟背着一个包、手里拎着另一个，走在前面。陈默跟在后头，手里提着自己的装备袋，气瓶绑在袋侧，走路的时候晃荡着碰腿。
经过旅馆门口的时候陈默脚步慢了半拍。门板底下那道缝里透出来一点光，老板娘大概在烧水准备早饭。他把视线收回来往前走了一步，脚边忽然多了一样东西——一片薄薄的黄纸，被清晨的风吹着贴在他鞋面上。他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黄纸上用铅笔画了一个圈，圈里打了个叉。笔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画的。
他转头。旅馆门缝里，一双浅灰色的眼睛正从暗处看着他。
小七半张脸贴着门缝，两只手扒在门板边缘，个子太矮，从外面只看得见他的头顶和眼睛。他没动，就那么看着陈默。陈默蹲下来跟他对视，压低了声音：“昨天那个石头，是你放的？”
小七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把门板推开了一条更宽的缝，从里面挤出来，赤着脚站在旅馆门口的石阶上。清晨的风吹着他单薄的棉布衫，他缩了缩脖子。
陈默从兜里摸出那块光石头放在手心里：“这个也是你给的？”
小七低头看了一眼石头，伸手碰了一下，指尖刚沾到石头表面就缩回去了。他抬起脸来，那双浅灰色的瞳孔里映着陈默的倒影，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大半，但陈默听清了——两个字。
“别去。”
老烟站在十几步外的街口，喊了一声：“走了，赶时间。”
陈默站起来，把那块光石头放回兜里。小七还站在石阶上，赤着的两只脚踩在冰凉的石面上，手指头攥着棉布衫的下摆。陈默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小七蹲下去了，拿手指头在石阶上画着什么，低着头没再抬起来。石阶上被他画出一个小小的水印，湿的，像一个圈。
陈默跟上老烟的脚步出了镇口。黎明前的风吹到脸上有点刮得慌，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右手揣进兜里，碰到那块光石头的时候他的拇指在石头表面蹭了一圈，那道新增的刻痕还在，摸上去线条很深，像石头本身裂开了一条缝，但只裂在表面，没有贯通。
两人顺着乡道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天彻底亮起来的时候上了柏油路，老烟在路边拦了辆三轮摩托，跟司机讲了价，两人带着装备挤进车斗。风呼呼地从敞开的侧面灌进来，陈默靠在车斗边沿上，闭着眼把探穴能力的内感探了一遍——今天的状态还行，脑子里的地形反馈没打折扣，右手的指尖敏感度也还在。他睁开眼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端的颜色正常，没有发黑。
三轮摩托晃了一个多钟头才到岳阳。摩托车从一条窄巷子里钻出去，前面豁然开朗——水面铺开了，灰青色的一大片，岸边的货运码头停着几条铁壳船，吊臂横在半空没动。
老烟付了钱，拎着装备从车斗里下来。陈默跟着下车，把装备袋甩到肩上，跟着老烟沿湖边往南走。走了十来分钟，一座木栈桥从岸边伸出去三十多米，栈桥最西头停着一条白色的铁皮船，不大，甲板上蹲着两个人正在理缆绳。沈青瓷站在船头，还是那身素色衣服，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手里端着杯茶。
看见两人走近，她把茶杯搁在船帮上：“比说好的晚了十五分钟。”
“走路过来。”老烟把装备放上甲板，“船上有什么情况？”
“声呐扫过了，你们说的那个坐标磁异常还在，水深十五米四，底层结构扫出来是三层的轮廓。”沈青瓷看了一眼陈默，“你下过水没？”
“试过。”陈默把装备袋打开，开始检查气瓶。
沈青瓷指了指船舱：“里面有两套备用的，你那个旧的带上来我帮你看看密封条。别下水漏气。”
陈默拿着面罩进了舱。沈青瓷跟进来，拿工具把面罩的密封圈撬开看了一圈，换了一根新的橡胶圈，合回去用手压了两下：“行了。下水之后你跟在我和烟哥中间，别拖太远。”
她说完就出舱了。陈默在舱里把面罩重新戴好试了试密封——不漏。他整理好装备出去的时候，船已经发动了。柴油机的声音突突地响着，船身轻轻摇晃着往湖心开。
陈默靠着船舷站着看水。湖面被船头切开两道白色的水痕往两侧延展，越往远处越淡，最终和灰绿色的湖水融在一起。他兜里那两样东西贴身放着，钥匙和光石头在同一个口袋的两侧，中间隔着一块布，但他的手隔着外套按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两个温度——钥匙那边暖的，石头那边冷的。
船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沈青瓷站在船头拿着那面铜罗盘，指针左右摆了两下，然后定在一个方向上。她打了个手势示意船工停船。
船慢下来，最后几乎停稳了。沈青瓷把罗盘收起来，回头看了陈默一眼：“到了。水下十五米。”
陈默把面罩扣到脸上。水面上静了一秒，他把头埋下去的时候听见一个声音——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又像是船底撞了什么东西。“咚”的一声。带着一点回声。他的手停在船帮上，等了两秒，第二声没来。
老烟在对面已经翻身下水了。水花溅起来落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陈默把调节器咬进嘴里，右手指尖在船帮上按了一下又松开，跟着翻身下去。水瞬间吞了他整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