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炸开的那一瞬间,陈默的反应比脑子快。
他的脚已经先动了,整个人往侧面扑出去,肩膀撞在岩壁上,疼得他眼前一黑。就在他原来站着的位置,水潭里冲出来一条东西,带起的水花泼了老烟一脸。那玩意儿半透明的,身体有三米多长,水桶那么粗,浑身裹着一层黏糊糊的黏液鳞片,泛着淡青色的荧光。最要命的是那张嘴——没有牙齿,取而代之的是一圈一圈的环形利齿,从喉咙口一直翻到嘴外头,像绞肉机的刀片一样往里卷着。
"操。"
老烟骂了一声,工兵铲已经抡起来了。铲头拍在生物的脑门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拍在湿牛皮上。那东西的脑袋只是偏了一下,铲子却被震得弹开,老烟虎口一麻,往后退了半步才站稳。
"跑!"老烟吼了一嗓子。
陈默没跑。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条生物落回水里的位置——水面重新合拢,那玩意儿沉下去了,但水面上浮起一层碎泡,还在咕嘟咕嘟地冒。
"它没走。"陈默压低声音,"就在底下。"
话音刚落,沈青瓷的手动了。她从布袋里摸出三枚铜钱,指缝间一夹,手腕一抖,三枚铜钱贴着水面飞出去,打着旋,精准地扎进那片碎泡的正中央。水面下一阵剧烈的翻涌,那条生物像被扎了眼睛,发出一声刺耳的、类似指甲刮玻璃的尖叫,猛地蹿出水面又砸回去,溅起的水花淋了三人一身。
"走!"沈青瓷难得地硬气,一把拽住陈默的胳膊往后退,"趁它没缓过来——"
她的话没说完。
水面下,一团团淡青色的光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不是一条。是十几条。那些光影在水底下缓缓游动,大的三米多,小的也有一米五,密密麻麻地围成一个半圆,把三人堵在了水潭边上。
"他妈的,有族群。"老烟把工兵铲横在身前,"这地方是它们的老巢。"
陈默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探穴能力朝水面铺过去。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头皮发麻——这些生物在水下不是靠眼睛认路的,它们对"气"的感知异常敏锐,尤其是尸气。水潭边那具陈守义的尸骨散发着浓烈的尸气,像一盏明灯,把整个水宫节点的猎食者都招过来了。而他们三个刚从汉墓一路下来,身上沾的墓里气息也不比那具尸骨差多少。
"它们靠尸气找人。"陈默的嗓子有点干,"我们身上全是味儿。"
"废话,我闻得出来。"老烟咬着牙,"说点有用的。"
"有用的就是——"陈默的目光扫过水潭边那具陈守义的尸骨,"得把尸气引开。"
他话音未落,一条生物已经按捺不住了。半透明的身体弹射出水,张着那圈环形利齿,直奔老烟的面门。老烟偏头躲过,工兵铲横着拍出去,把那东西拍得歪向一边。但它落地就是一甩尾,尾巴抽在老烟的小腿上,老烟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铲子脱了手。
"老烟!"陈默冲过去,一把拽起老烟。
沈青瓷已经站到了那具陈守义的尸骨旁边。她没看陈默,蹲下来,把那块盖在尸骨脸上的白布扯下来,连着那具尸骨一起,使出吃奶的劲儿往水潭里推。尸骨滚落进水的瞬间,水潭炸了锅——十几条淡青色的光同时转向,像一群饿疯了的鱼扑向饵料,争先恐后地钻进那片区域。
"趁现在!"沈青瓷吼道,"走!"
陈默没犹豫。他架着老烟,朝水潭对面的方向猛跑。老烟的腿伤在暗河里就崴了,这会儿又挨了一下,跑起来一瘸一拐,但到底是老江湖,硬是咬着牙没拖后腿。三人贴着水潭边缘绕了个大弯,冲到对面的岩壁下——那里有一道石缝,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进去!"陈默把老烟往里推,"快!"
老烟侧着身挤了进去。沈青瓷跟在后面,布袋刮在石头上,哗啦一声撕开一道口子,铜钱和杂碎洒了一地,她顾不上捡,咬着牙往里挤。陈默最后进,他半个身子刚探进石缝,身后水潭里传来一阵剧烈的翻涌——那些生物回过味来了,发现被骗了,正疯了似的往这边冲。
跑得最快的一条已经扑到了石缝口,环形利齿张开,几乎贴着陈默的后背咬下来。
陈默猛地缩身,后背擦着石头皮蹭进去,石缝两壁卡住那条生物的半截身子。利齿在离他后腰不到一拳的地方合拢,咬了个空,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那东西在石缝口扭动着、嘶叫着,想把身子拔出来,但石缝太窄,它卡在中间进退两难,尾巴拍打着岩壁,砰砰作响。
陈默不敢停,贴着石壁往前挪。石缝越走越窄,最窄的地方他得收着腹、偏着头才能挤过去,耳朵边上全是石头刮过衣服的刺啦声。身后的撞击声和嘶叫声慢慢远了,最后变成了闷闷的回响,彻底听不见了。
三个人侧身挤了足有七八分钟,石缝终于到头了。
陈默从石缝里钻出来的那一刻,脚踩在了一块平整的、冰凉的石板上。他抬起头,整个人僵住了。
这地方比他们走过的任何一个墓室都大。头顶是一个巨大的穹顶,望不见顶,手电光打上去,消失在一片幽深的黑暗里。空气是冷的,冷得不正常,像是进了某个巨大的冷藏库,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沈青瓷从石缝里钻出来,举着冷烟火在手里。光线照开的一瞬间,她的呼吸停了。
前方,是一座宫殿。
通体由黑色的玉石砌成,每一块砖都打磨得光滑如镜,砖缝之间严丝合缝,看不见一点灰浆的痕迹。宫殿的轮廓在冷烟火的光里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一头蛰伏在水底深处的巨兽。殿门大开,两扇黑玉大门各朝两边敞着,门楣上方刻着三个巨大的文字,笔画繁复,笔锋凌厉。
沈青瓷不认识那三个字。
但陈默认识。他的脑子里,那套刚到手没多久的精绝文解读能力像被什么东西激活了一样,三个字清清楚楚地浮出水面——
水。宫。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