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里,沈令仪的身影隐入西市嘈杂的人流中。她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裴归尘苍白的脸。
“上来。”
沈令仪钻进车厢,马车立刻动了起来。裴归尘递给她一个油纸包,里面是还温热的烧饼。
“先垫垫。”他声音有些哑,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沈令仪咬了一口烧饼,目光落在他肩头——那里缠着新的绷带,隐隐透出药味。“你伤口又裂了?”
“无妨。”裴归尘睁开眼,从怀中取出一卷薄纸,“龙影查过了,药单是真的。太医院存档,当年长公主出生时的接生嬷嬷,三个月后‘暴病而亡’。”
沈令仪接过纸卷,借着车窗外透进的微弱灯火细看。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药材名目,其中几味药被朱笔圈出——都是孕妇禁用的烈性堕胎药。
“这些药若用在临盆妇人身上,胎儿必死。”她声音冷了下来,“可朱明月活下来了。”
“所以当年死的那个女婴,根本不是先帝血脉。”裴归尘接过话头,“真正的长公主,出生当日就被人用逆臣之女掉了包。”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沈令仪将纸卷收好,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泛黄的册页。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内宫接生档案抄本。”她翻开其中一页,指尖点在某行字上,“‘婴右耳后,有朱砂痣状胎记,形如枫叶’——这是当年接生嬷嬷亲笔记下的,关于真正长公主的唯一体貌特征。”
裴归尘接过册页,目光沉了沉。
“你要当众验看?”
“不仅要验,还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沈令仪看向车窗外越来越近的长公主府轮廓,“龙影的人到位了么?”
“三百‘听风哨’精锐,已埋伏在府外三条街。”裴归尘顿了顿,“但府内至少五百伏兵,都是朱明月这些年暗中豢养的死士。”
沈令仪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轻轻摇晃,里面传来细碎的粉末声。
“那就让他们睁不开眼。”
马车在长公主府侧门停下。沈令仪下车时,正门处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清流学子、各府官员、甚至还有几位闻讯赶来的宗室老王爷。
朱明月站在府门前台阶上,一身绛紫宫装,头戴九凤冠,面色冷峻如霜。
“沈令仪,你深夜擅闯本宫府邸,又煽动学子围府,该当何罪?”
声音透过扩音铜管传开,在夜色中回荡。
沈令仪一步步走上台阶,在距离朱明月三丈处停下。她从袖中取出那份药单,高高举起。
“此乃太医院存档,永昌十七年三月,长公主出生当日所用之药方!”她声音清亮,穿透夜空,“诸位请看,这上面圈出的几味药——红花、麝香、莪术,皆是孕妇大忌!敢问长公主,若您真是先帝血脉,接生嬷嬷为何要用这些必致胎儿死亡的烈药?!”
人群哗然。
朱明月脸色骤变:“胡言乱语!这药单定是你伪造——”
“是否伪造,一验便知。”沈令仪打断她,目光如刀,“据内宫接生档案记载,真正的长公主右耳后有一枚枫叶状朱砂胎记。长公主若问心无愧,可否当众撩发,让天下人看一看您的耳后?”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朱明月身上。她站在原地,手指微微颤抖,凤冠上的珠串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你……你好大的胆子。”她声音发紧,“本宫乃金枝玉叶,岂容你当众羞辱——”
“不敢验,便是心虚!”沈令仪厉声道,“诸位!当年逆臣陈国公谋反事败,满门抄斩,唯独其怀孕的妾室在狱中‘暴毙’,尸首面目全非!而同日,先帝的丽妃娘娘诞下公主后血崩而亡,接生嬷嬷三个月后‘暴病’——这一切,真的是巧合吗?!”
“够了!”朱明月猛地抬手。
几乎同时,府墙四周骤然亮起无数火把!弓弩手从墙头现身,箭镞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沈令仪妖言惑众,意图谋逆!”朱明月声音尖利,“给本宫格杀勿论!”
箭雨即将倾泻的刹那,沈令仪将手中瓷瓶狠狠砸向地面!
瓷瓶碎裂,白色粉末四散飞扬。紧接着,她朝府内水井方向掷出一枚火折子——
“轰!”
井口炸开一团赤红色的浓烟!那烟雾遇火即燃,瞬间扩散开来,带着刺鼻的辛辣气味笼罩整个前院。墙头的弓弩手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直流,根本睁不开眼瞄准。
“红烟为号!”沈令仪高喊,“裴将军,动手!”
府外街巷中,骤然响起整齐的脚步声与甲胄碰撞声!
朱明月在红烟中踉跄后退,尖声下令:“关府门!死守正堂!”
混乱中,一道身影突然从侧面扑向沈令仪——是李慎!他双目赤红,手中短刀直刺沈令仪咽喉!
沈令仪侧身避开,一把扣住他手腕,压低声音:“李大人,你真以为朱明月会保你性命?”
“你闭嘴!”李慎嘶吼着又要刺来。
沈令仪拽着他疾退数步,后背抵上正堂后墙某处浮雕。她手指在浮雕莲花花心一按——
“咔哒。”
墙壁翻转,露出一道暗门。沈令仪将李慎推进去,自己也闪身而入。暗门在身后闭合,将红烟与喊杀声隔绝在外。
这是一间密闭的库房,四壁都是货架,堆满账册箱笼。唯一的光源是墙上一盏长明油灯。
李慎举刀又要扑来,沈令仪却平静地开口:“你怀里那枚‘保命符’,拆开看看。”
李慎动作一僵。
“朱明月给你的,对吧?说关键时刻捏碎,能放出迷烟助你脱身。”沈令仪走近一步,“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她给你的是蜡丸,而不是更便于携带的纸包?”
李慎的手颤抖着摸向怀中,取出那枚用蜡封得严实的丸子。
“因为蜡丸内层,藏了三根浸过‘鹤顶红’的牛毛细针。”沈令仪声音很轻,“一旦捏碎,毒针就会射入你掌心——半刻钟内,必死无疑。”
“你……你胡说!”李慎额头冒汗,却还是咬牙捏碎了蜡丸。
蜡壳裂开。
没有迷烟。
三根泛着幽蓝光泽的细针,静静躺在掌心。
李慎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指一抖,毒针掉落在地。他踉跄后退,后背撞上货架,箱笼哗啦倒了一地。
“为什么……”他喃喃道,“我为她做了那么多……”
“因为你知道的太多了。”沈令仪走到库房另一侧墙壁前,按下隐蔽的机括,“而且,死人才最安全。”
墙壁缓缓移开,露出后方通道。通道尽头,裴归尘一身玄甲,手持长剑站在那里,身后是数十名“听风哨”精锐。
李慎看着裴归尘,又看看沈令仪,突然惨笑一声。
“好……好……”他抹了把脸,推开沈令仪,率先冲出通道,“跟我来!我知道正堂的密道!”
正堂内,红烟已渐渐散去。朱明月被数十名死士护在中央,脸色铁青地看着从四面八方攻入的“听风哨”士兵。
李慎突然从屏风后冲出,嘶声大喊:“正堂梁上有机关弩!小心!”
话音未落,他已扑向朱明月身侧一名死士,死死抱住对方,两人滚倒在地。裴归尘趁机率人突进,剑光如雪,瞬间撕开防线。
战斗结束得很快。
当裴归尘的剑尖抵在朱明月咽喉时,堂内最后一名死士也倒下了。
沈令仪走到正堂中央,从怀中取出一卷血书——那是沈父当年在狱中,用指尖血写在囚衣内衬上的陈情状。
她将血书展开,贴在“明德载物”的匾额下方。
然后她转身,面对从府门外涌入的千余名学子、官员、百姓,接过裴归尘递来的铜制扩音喇叭。
“永昌二十三年,吏部尚书沈文谦蒙冤下狱,沈氏满门流放——今日,沈令仪在此,为父申冤!”
她的声音透过喇叭,响彻长公主府内外。
“一罪,私换皇嗣,混淆天家血脉!”
“二罪,勾结逆党,构陷忠良!”
“三罪,私蓄死士,意图宫变!”
……
一条条罪状在夜空中回荡。人群寂静无声,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念到第二十四条时,朱明月突然惨笑一声,咬向衣领——
裴归尘眼疾手快,一把卸了她的下巴。一枚蜡丸从她口中滚落,在地上碎裂,流出黑色毒液。
“想死?”裴归尘冷冷道,“没那么容易。”
他挥手,两名士兵上前将朱明月捆缚押下。
尘埃落定。
裴归尘走到沈令仪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放入她掌心。
虎符入手沉甸甸的,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
“陛下在宫中等着。”裴归尘看着她,目光深得像夜里的海,“沈姑娘,不,沈大人——该去复命了。”
沈令仪握紧虎符,抬头看向眼前这个男人。他肩头的绷带又渗出血迹,脸色苍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
那目光里有欣赏,有试探,还有一种近乎侵略性的审视——仿佛在掂量她究竟能走多远,能爬多高。
她忽然明白了。
今夜不止是复仇的终点。
更是她沈令仪,这个从流放地爬回来的罪臣之女,真正踏入帝国权力核心的开始。
府外传来更鼓声。
四更天了。
长夜将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