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的门槛很高，足有膝盖那么深，三人都得抬腿跨过去。脚一落地，陈默就听见脚下传来一片细碎的声响——低头一看，前厅的地面上铺满了碎裂的玉片，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厚的薄的一层叠着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像踩在一层碎瓷上。
这些玉片边缘锋锐，切口干净，是被人为打碎的。
陈默蹲下来捻起一片，玉质温润，透光性极好，上面的纹路隐隐带着精绝文字的痕迹。他环视一圈——前厅的玉璧、玉柱、玉梁上，凡是原本镶着整块玉雕的位置，全都空着，只剩下一个个方方正正的凹槽。有人在他们之前来过这里，把值钱的、完整的玉器全撬走了，剩下的碎料也没放过，敲得稀碎，像是搜刮过后又故意毁了一遍。
"这地方被人扫过。"老烟的声音压得很低，"而且是行家干的，专挑整块的撬。"
"不是扫过。"沈青瓷的手电光扫过一面墙，"是清理。你看——"
她指的是墙上一行被划花了的刻字。刻字原本是什么内容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几道横七竖八的刮痕，像是有人刻意抹掉了上面的信息。
"这是不想让后来的人看到。"沈青瓷说，"扫货的人不会管墙上写了什么。抹掉字，是怕有人从字里看出门道。"
"谁那么闲？"老烟皱眉。
"反正不是九门的人。"沈青瓷把布袋往上提了提，"九门那帮人下墓，恨不得把每一寸墙皮都刮下来带走，不会费这个劲来抹字。"
陈默没接话。他的注意力被正前方的东西吸住了。
宫殿正壁，是一幅巨大的浮雕壁画。
壁画占据了整整一面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刻工极其精细，线条流畅得像水流过一样，在冷烟火的光线下泛着幽深的光。画面中央是一个女人——穿着繁复的裙装，头戴高冠，面容被刻得端庄而神秘，嘴角似笑非笑。她站在三座宫殿之间。
左边那座宫殿在黄沙之中，沙丘起伏，宫顶被半埋着，像是被风沙吞没了大半。右边那座宫殿沉在水下，四周是水纹，鱼儿环绕，宫墙上爬满水草。中间偏上那座宫殿悬于天际，脚下是翻涌的云层，宫门半开，透出光来。
女人手中托着一个圆盘。
圆盘不大，托在掌心里，盘面上刻着七个凹槽。凹槽的形状各不相同，有的方，有的圆，有的带着锯齿状的边，但排列得整整齐齐，绕着盘心转了一圈。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伸进兜里，摸出了那把青铜钥匙。钥匙的轮廓，和圆盘上最左边那个凹槽的形状，严丝合缝。
"老烟。"他的嗓子有点发干，"你过来看。"
老烟走过来，手电光落在壁画上。他盯着那七个凹槽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一眼陈默手里的钥匙，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七把钥匙。"陈默说，"七个凹槽。七层棺。"
"七层棺不是一口棺材叠七层。"沈青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壁画的右下角，蹲在那里，手指隔空比划着，"你看这里。"
陈默走过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壁画右下角刻着一行精绝小字，笔画纤细，要不是沈青瓷指出来，他根本注意不到。他蹲下来，脑子里那套精绝文解读能力自动运转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翻译过来：
"七钥归位，七棺启封。贪者入沙，痴者入水，嗔者入天。"
陈默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贪者入沙，痴者入水，嗔者入天。"他琢磨着这几句话，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一块儿凑，"沙宫、水宫、天宫……三座宫殿，对应三种人？"
"还是三种死法。"老烟补了一句。
"七把钥匙，一把在咱们手里，另外六把在哪？"陈默盯着那七个凹槽，眉头越锁越紧，"要是每把钥匙都对应一座宫殿，七层棺又是什么？是棺材，还是——"
他忽然不说话了。
壁画上那个女人的眼睛，正对着他。
不对，是浮雕的刻法让她的眼睛看起来像在看着每个站在壁画前的人。陈默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几秒，总觉得那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怜悯，又像审视。他往左挪了一步，那双眼睛没有跟着动，但光线下浮雕的阴影变了，那双眼睛看起来，好像弯了一下。
"别盯着看了。"老烟拍了他一下，"壁画看得人心里发毛，走了。"
"等等。"陈默没动，他的目光落在那圆盘的下方——那里还刻着一行更小的字，几乎要和石纹融为一体，要不是他刚才正好调整了角度，根本发现不了。
他又蹲下来，把那行字翻译出来：
"七棺之下，有一人。其人姓陈。"
陈默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姓陈。"老烟也看到了那行字，声音沉了下去，"陈守义？还是你？"
"不知道。"陈默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翻译错，"但写得很清楚——七棺之下，有一人。其人姓陈。"
"要是陈守义，他已经死了。"老烟说，"要是你——"
他没往下说。
陈默也没接话。他把钥匙收进兜里，指尖碰到钥匙表面那点温热，心里的凉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七层棺、七把钥匙、七棺之下有个姓陈的人。他想起陈守义笔记本上那句"如果你姓陈——别往下走"，后背又是一紧。
"走吧。"他压下心头那点发毛的感觉，"这地方不宜久留。"
话音刚落，宫殿外传来了声音。
先是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是有很多人同时在暗河里蹚水。然后是脚步声，密集的、杂乱的，踩着碎石噼里啪啦地响。再然后是人的声音，被水宫的空腔放大了一圈，嗡嗡地传进来：
"堵住洞口！别让他们跑了！"
陈默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猛地回头，宫殿门口，冷烟火的光线边缘，几个黑影正从石缝通道的方向涌进来，手里的手电光横七竖八地乱晃。领头的是个穿黑夹克的男人，个子不高，但腰里鼓鼓囊囊的，一看就别着家伙。
"二爷的人！"老烟低吼一声，工兵铲已经抄在手里，"从暗河摸过来的！"
"跑！"陈默喊。
但来不及了。
黑衣人已经看到了他们。领头那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陈默是吧？可算堵着你了。二爷说了——你身上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