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涌进来的速度比想象中快。
水宫殿的前厅空间太大,正面没遮没拦,冷烟火的光把那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陈默粗略扫了一眼,至少七八个,后面还有人在从石缝里往外挤。领头的黑夹克已经拔出了腰间的家伙——是一把短柄猎刀,刀刃在光里反着冷光。
"东西呢?"黑夹克朝地上啐了一口,"识相的,自己交出来。哥几个大老远从长沙下水,不想在这么个鬼地方跟你们费手脚。"
"什么东西?"陈默往后退了一步,钥匙已经贴着掌心滑进了袖口,"我们刚下来,毛都没摸着。"
"装。"黑夹克笑了,"张家古楼的通行钥,青铜的,巴掌大。二爷说了,东西在你身上。交出来,放你走;不交——"
他话音未落,老烟动了。
老烟根本没跟他废话。工兵铲横着扫出去,铲头贴着地面铲起一片碎玉片,哗啦一声朝那群人脸上扬过去。碎玉片打在脸上手上,人群一阵骚乱,手电光乱晃。老烟趁这个空当,反手把一样东西塞进陈默手里——硬邦邦的,巴掌大,被油布裹着。
是陈守义的那本笔记本。
"拿着,别弄丢了。"老烟的声音又低又急,"带她走,往左!"
"老烟!"
"走!"
陈默知道这时候不能犹豫。他攥紧笔记本,反手一把抓住沈青瓷的手腕,拖着她就往宫殿左侧跑。那里有一道半人高的排水暗渠,渠口被黑玉雕成的兽头挡住一半,兽嘴大张,黑黢黢的,看不出通向哪里。
身后传来乒乓的撞击声和老烟的吼声。陈默没回头,但他听得出来,老烟把两三个人堵在了前厅的通道口,工兵铲抡得虎虎生风。黑夹克在骂:"老东西你找死!"然后是金属碰撞的脆响,接着是老烟闷哼了一声。
"快!"陈默咬着牙,一脚踹开挡在渠口的兽头。黑玉兽头应声而裂,碎块滚进暗渠,露出一个刚够一个人弯腰钻进去的洞口。渠壁湿滑,长满了青苔,一股子陈年积水的腥味扑面而来。
"进去!"陈默把沈青瓷往里推,"爬!"
沈青瓷没问废话。她弯腰钻进去,手脚并用地往前爬。暗渠里又窄又滑,积水没过脚踝,冷得刺骨。她爬了十几步,忽然停住,回头喊:"陈默!你快点!"
陈默半个身子探进渠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水宫殿前厅,冷烟火的光里,老烟正背对着他们站在通道口。他的工兵铲已经脱手了,被一个黑衣人踩在脚下,但老烟自己堵在窄口上,像一堵墙。一个黑衣人伸手要抓他,被他一肘子磕在脸上,闷哼着退开。黑夹克举着猎刀冲上来,刀光一闪——
陈默的眼眶一热。
"别看了!"沈青瓷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往里拽,"他让我们走!"
陈默一低头,钻进了暗渠。
暗渠弯弯曲曲,越爬越窄,最后只能侧着身子一点点往前蹭。积水越来越深,从脚踝没到膝盖,又没到胸口,冰得人牙齿打颤。水是死的,不流动,带着一股腐烂的甜腥味,像是积了不知多少年。陈默一手攥着笔记本,一手在前面探路,指尖摸到渠壁上湿滑的苔藓,还有偶尔硌手的碎石。
爬了大约二十分钟,渠水忽然变凉了,凉得不一样——像是汇入了活水。
"前面有出口!"沈青瓷的声音在前面响起来,带着点惊喜,"有亮光!"
暗渠尽头,一道微弱的、晃动的亮光从头顶透下来。陈默抬头,看见渠顶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上面一片浑浊的水面——那是湖底。光线是从湖面上透下来的,隔着水层晃成一片碎金。
"憋气!"陈默喊,"游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蹬着渠壁往上蹿。头顶的裂口不大,他扒着边沿挤出去,整个人没入湖水中。湖水比渠水干净得多,也凉得多,四面八方的压力一下子裹上来。他憋着气往上浮,手里死死攥着那本笔记本,另一只手往上去够沈青瓷。
两秒钟后,头顶炸开一片天光。
陈默猛地冲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四周是开阔的湖面,午后的太阳挂在头顶,照得水面白花花一片。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回头看——身后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是一片浓密的芦苇丛,芦苇秆又高又密,在风里沙沙地响。
他游到芦苇丛边,把沈青瓷拉上来,两个人半跪半趴地栽进芦苇丛里,浑身湿透,像两条脱水的鱼。
"老烟……"沈青瓷喘着气,声音发颤,"老烟还在里面。"
陈默没说话。他趴在芦苇丛里,死死盯着湖心水宫殿的方向。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看不出底下藏着一座宫殿,也看不出那里刚刚有一场搏命。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从湖心深处传上来的,闷闷的,隔着水层传出来,变成一声闷响——枪声。紧接着又是一声,然后是第三声,然后是一连串密集的爆炸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炸开了,湖面都跟着颤了一下。
陈默的指甲抠进泥里,指节发白。
沈青瓷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很大:"别回去。你现在回去,就是送死。"
陈默没动。他的眼睛还盯着湖心,盯着那片刚刚炸响过的水面。水面慢慢平静下来,枪声停了,爆炸声也停了,只剩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慢慢散开,散进芦苇丛的阴影里。
"老烟他……"沈青瓷的声音低下去,说不下去了。
陈默低头,看着手里那本被水泡透的笔记本。油布已经破了,边角卷起来,露出里面湿了大半的纸页。他把它揣进怀里,贴着胸口,那颗心还在跳,扑通扑通的。
"他答应过的事,从来没掉过链子。"陈默哑着嗓子说,"他会出来的。"
这话说给他自己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