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丛里又湿又闷,芦苇秆子扎得人胳膊腿生疼,但没人敢出声。
陈默趴在泥地上,胸口压着那本笔记本,贴着心口的位置一跳一跳的。太阳晒在湖面上,晃得人眼睛发花,可他盯着湖心的方向,一眨不眨。那里刚才炸过一串响,现在又安静了,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听见了吧。"沈青瓷压着声音,嘴唇还有点发白,"枪声,还有……爆炸声。"
"嗯。"
"老烟他——"沈青瓷停了一下,"他一个人,挡七八个人。"
陈默没接话。他的右手摸进兜里,指尖碰到那把青铜钥匙。钥匙还是温热的,从出水到现在一直没凉下来,贴着手心像握着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他攥着它,攥得指节发白,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刚才的画面——老烟背对着他们堵在通道口,工兵铲脱了手,黑夹克的猎刀举起来,刀光一闪。
"陈默。"沈青瓷伸手按在他的手腕上,力道很大,"别回去。你现在回去,就是送死。"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沈青瓷急了,声音压不住地抖起来,"那边七八个人,还有枪!你赤手空拳——"
"我知道。"
陈默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他没回头看她,眼睛还盯着湖心:"他让我走,我走了。他让我带好笔记本,我带好了。我现在回去,救不了他,只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他拼了命把我送出来,不是让我回去送人头的。"
沈青瓷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低低地"嗯"了一声。
两个人趴在芦苇丛里,谁都没再说话。风从湖面上吹过来,芦苇沙沙地响,混着远处水鸟的叫声。陈默把那本笔记本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油布已经破了,纸页湿了大半,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的字迹被水泡得晕开了,但还能认出几个字。
"我叫陈守义。"
他把笔记本合上,重新揣回怀里。
"这本子……是陈守义的?"沈青瓷轻声问。
"嗯。"陈默说,"他死了三十年,死在下面,就在水潭边上。笔记本里写了他找七层棺的事,还写了张家人、先生,还有一句——'如果你姓陈,别往下走'。"
"那你呢?"沈青瓷问,"你姓陈。"
"我姓陈。"陈默说,"但我已经走到这儿了。"
"所以呢?"
"所以我不打算回头。"陈默的声音很平静,"陈守义没走完的路,我接着走。他捡的东西,我接着捡。他留下的东西——"他拍了拍怀里的笔记本,"我替他收着。"
沈青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爷爷也说过一句类似的话。"
"什么?"
"他说,陈守义不该死的,他就是好奇心太重。"沈青瓷的声音很低,"我爷爷跟他,好像是旧识。"
陈默愣了一下,没接话。就在这时,他手里的青铜钥匙忽然震了一下。
很轻,像被什么东西从远处敲了一下。陈默低头,钥匙表面的青色光芒比刚才浓了一些,沿着纹路流动着。他眯起眼睛,借着正午的日光看过去——钥匙柄上,那些他一直看不懂的纹路中间,浮现出一行极小的字。不是刻上去的,是从金属内部透出来的,像水底映出的倒影,模模糊糊,但一笔一划都认得出来。
精绝文。
他的脑子里,那套解读能力自动运转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拼出那行字的意思——
"第二把在沙宫。"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沙宫。壁画上三座宫殿,一座在沙漠中,一座在水下,一座悬于天际。他们现在站的位置,是水宫。这把钥匙,是第一把。第二把——在沙漠里。
"看什么呢?"沈青瓷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那把钥匙,但什么也没看出来。钥匙表面的青光在她看过去的一瞬间淡了下去,重新变回那副平平无奇的样子。
"没什么。"陈默把钥匙攥紧,塞回兜里。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的心里乱糟糟的,一半是还没落地的老烟,一半是刚浮出水面的"第二把在沙宫"。他总觉得自己像是被人牵着线往前走,走到哪一步,就解锁哪一步的信息,刚刚好,一天都不差。
这时候,他兜里的另一样东西也动了一下。
是那块水字石头。
小七给的那块,圆圆的,巴掌心大小,一直揣在他右边兜里。石头贴着他大腿的位置忽然烫了一下,不厉害,像是被太阳烤过的那种热度。陈默伸手摸进去,指尖碰到石头的表面——凉丝丝的,和刚才的烫完全是两种温度。
他摸出石头,放在掌心。
阳光底下,石头表面那个歪歪扭扭的刻字,好像比之前深了一点。背面那道细微的裂纹,似乎也长长了一截。
"小七给的这块石头……"陈默自言自语,"不对劲。"
"哪不对劲?"
"说不上来。"陈默把石头收回去,"就是感觉,它在提醒我什么。"
沈青瓷沉默了几秒,忽然说:"那个小孩,到底是打哪儿来的?我查过岳阳那边的户籍,没有他。老板娘说是从洞庭湖边捡的,但捡到孩子的具体日期、地点,都说得含含糊糊的。"
"我查过他。"陈默说,"老烟也查过。查不到。"
"一个查不到来路的小孩,给了你一块石头。"沈青瓷说,"然后这块石头,在提醒你什么。"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青瓷看着他,"你捡的东西,好像都有来头。钥匙有来头,石头有来头,连那个小孩都有来头。你不觉得,你好像是被什么东西,一步步引着往前走吗?"
陈默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石头,又看了看兜里那把钥匙。
引着往前走。他也想过这个问题。从坟头那具尸体开始,从那个系统开始,从第一把青铜钥匙开始,他好像一直在被什么东西推着走,每一步都刚刚好,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他。
"那也得走。"陈默说,"不走,就永远不知道线那头拴着什么。"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救人。"陈默说,"老烟要是出了事,我他妈哪都不去。救人要紧,钥匙的事,往后放。"
他站起来,芦苇丛的阴影落在他脸上,明暗交界处,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沈青瓷看得见——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湖心的方向。
远处,芦苇丛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声。
像是什么东西踩在枯叶上,又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