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只有一盏灯,瓦数不高,钨丝颤巍巍地发着黄光,把老烟脸上的胡子影子拉得老长。空气里是一股发霉的潮味儿,混着点铁锈气,闻久了嗓子眼发苦。
老烟被绑在一张铁椅子上,手腕和脚踝上的皮带都勒进了肉里。他半个身子都是湿的,刚从水里捞出来没几个小时,那股子寒气还往骨头缝里钻。但他坐得挺直,脑袋耷拉着,像是在打盹。
对面坐着个人,手里盘着两颗核桃,核桃皮被盘得紫红油亮。这是长沙九门的二爷。
“烟哥,咱明人不说暗话。”二爷把核桃往桌上一搁,咔嗒一声,“那小子跑了,你留下了。那把青铜钥匙,我派人把洞庭湖底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着,肯定在他身上。你告诉我他在哪,我让人备了热茶,把你送回去。”
老烟眼皮都没抬:“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二爷笑了笑,站起来走到老烟跟前,弯下腰,那股子浓郁的檀香味直冲老烟鼻子,“你也是老江湖了。咱们要的是东西,不是命。那小子姓陈,是吧?我也打听过了,被九门除名的废柴,可这废柴下墓连个屁都不放,就把张家的通行钥摸出来了。我就问你一句——这小子什么来路?”
老烟转过头,盯着墙上的一块水渍:“路边捡的。”
二爷直起身,脸色沉了下去。他冲门口打了个响指,两个黑衣大汉推门进来,手里拎着铁棍和水桶。水桶里还漂着几块冰。
“敬酒不吃吃罚酒。”二爷掏了块手帕擦了擦手,“我就不信撬不开你的嘴。”
就在这时候,审讯室最里面的阴影里动了动。
那儿一直站着个人,靠在墙角,裹着件黑色的风衣,帽子压得极低,看不清脸。刚才二爷问话的时候他就像尊雕像,这会儿他往前走了两步,手里递出一张折好的纸条。
二爷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黑衣人没说话,只是把纸条往前又送了送。
二爷狐疑地接过纸条,打开。纸条上没几个字,但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先是疑惑,然后是惊愕,最后变成了明显的忌惮。他抬头看了一眼黑衣人,手里的纸条被捏得皱了起来。
“行。”二爷把纸条攥进手心,挥了挥手,“你们先出去。把门带上。”
那两个拎着铁棍的大汉面面相觑,看了看二爷,又看了看那个黑衣人,最后还是乖乖退了出去,铁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三个人。
黑衣人走到椅子旁边,摘下了手套。他的手上满是伤疤,像被火燎过,皮肤紧紧绷在骨头上。他抬起头,脸上戴着一半的青铜面具,只有下巴和嘴露在外面。那面具断茬处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大物件上硬生生敲下来的一块。
他看着老烟,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听着就让人牙酸。
“老烟,三十年了。”
老烟一直耷拉着的脑袋猛地抬起来,眼皮子瞬间瞪大,浑浊的眼珠子里全是血丝。他死死盯着那半张青铜面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人又往前凑了凑,那张满是疤痕的脸几乎贴到了老烟鼻尖上:“你还记得,当年在七层棺外,是谁放你走的吗?”
审讯室里静得落针可闻。那盏昏黄的灯泡忽然闪了两下。
老烟的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这句话像把锤子,狠狠砸在他那层早已麻木的记忆硬壳上。三十年前,巴丹吉林沙漠,那座被风沙掩埋的诡异古墓,他带着陈守义拼死逃出来,最后关头是谁……那个站在沙丘顶上,穿着长衫,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男人。
“你们……不是九门的人。”老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比哑巴强不了多少。
“二爷只是个看门的。”那人站直了身子,理了理风衣的领口,“我是来帮你要东西的。”
“你们想要什么?”
“那小子捡的东西。”那人笑了笑,牵动着面具边缘的皮肤,显得更加狰狞,“告诉那个姓陈的,他捡的东西,一样都跑不掉。不管是三十年前的,还是刚从洞庭湖底摸上来的。”
那人说完,转身往门口走,步子很轻,落地无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回头:“二爷,这老头交给你了。别弄死了,留着有用。”
二爷站在桌子后面,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铁门开了又关。那个戴着半张青铜面具的人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来过一样。老烟重新耷拉下脑袋,手腕上的皮带勒得生疼,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三十年前的债,今天连本带利地找上门了,而且这次,筹码是陈默。
……
洞庭湖边,风很大。
芦苇丛被吹得呼啦呼啦响,像无数只手在乱挥。陈默蹲在芦苇荡深处,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他大口喘着气,肺部火辣辣地疼,那是刚才在水下憋气太久留下的后遗症。
沈青瓷已经被他送上岸送走了,老烟断后,现在人不知所踪。
草丛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陈默手里的工兵铲瞬间握紧了,指节泛白。
一个人影从芦苇丛里钻出来。个子小小的,还没芦苇高,穿着件不合身的大棉袄,赤着两只脚。
是小七。
这孩子怎么在这儿?陈默心里咯噔一下。岳阳离那个小镇好几十公里,这孩子才三四岁,怎么跟过来的?
小七站在离陈默两步远的地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风把他的乱发吹起来,露出底下苍白得有些发青的脑门。他手里没拿树枝,也没拿玩具,只攥着一片白乎乎的东西。
他走到陈默面前,蹲下来,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
陈默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那是一片玉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很不规则,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玉质温润,上面还带着点体温。陈默把手电光拧到最弱,照在那片玉上。
玉片表面刻着四个字。笔迹很细,像是用极细的金刚石一点点刻上去的。
【你已入局】。
陈默的手指头抖了一下。这四个字刻得很深,透着一股子决绝的味道。他抬头看小七,想问这东西哪来的,但小七已经站起来了。孩子转身往芦苇丛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指了指北边。
那是长沙的方向。
陈默把玉片攥进手心里,玉片的边缘硌着掌心,疼得真实。老烟被抓了,二爷的人肯定在找他,现在又冒出来这么个神秘的“你已入局”。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去长沙。
那个连人都看不住的废物,现在得去把那个能踢开尸香魔芋的老烟捞出来。
半小时后,陈默弄了一辆停在路边的破皮卡。车门锈得快掉光了,但他没得挑。他把小七抱上车,用安全带把孩子固定在副驾驶座上。小七不哭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两只眼睛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黑漆漆的路。
皮卡车轰了两声,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晃晃悠悠地开上了土路,往国道方向拐。
车厢里全是陈默身上的水腥味和陈年汽油味。陈默把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发出嘶吼,但这破车的速度也就勉强维持在八十迈。他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那个戴着半张青铜面具的人影,还有老烟那张在审讯室里蜡黄的脸。
等等,审讯室?
陈默猛地踩了一脚刹车。皮卡车在国道上剧烈颠簸了一下,差点滑出去。
他刚才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记忆碎片,也没有系统提示,就是一个很短的画面——老烟被绑在椅子上,对面坐着二爷。这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得就像他当时就站在旁边。
这是那个青铜钥匙传来的?还是那块水字石头?
他还没想明白,旁边的小七忽然动了一下。
那只干瘦的小手猛地抓住了陈默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根本不像个三四岁的孩子,那指甲像是都要掐进陈默肉里去了。
陈默下意识想抽手,却发现根本动不了。他转头看小七。
车厢里黑灯瞎火,仪表盘的绿光映在孩子脸上。小七那双浅灰色的瞳孔变了——眼白少了一大半,瞳孔扩散到了边缘,眼珠子里泛着一层幽幽的绿光,像两只猫眼。
小七死死盯着他,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借着仪表盘微弱的光,陈默看清了他的口型。
孩子说了两个字。
【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