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破安全屋以前是个知青点,墙皮脱落了大半,窗户倒是挺结实,钉了厚木板,透不进光。屋里除了两张行军床和一个煤炉子,就剩下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
老烟醒了。
动静不大,就是喉咙里那口痰顺下去了,喘气声从拉风箱变成了破风箱。陈默正坐在煤炉边上烤火,听见动静立马凑过去。
老烟脸色蜡黄,眼窝深得能养金鱼。他睁眼看了半天,才认出陈默,嘴角动了动,想扯个笑,结果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呲牙咧嘴。
“水。”嗓子哑得像吞了炭。
陈默倒了半碗温水,用棉签一点点润湿他的嘴唇。老烟喝了两口,眼神慢慢聚了光,然后死死盯着陈默,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人是活的。
“那小子……那个戴面具的……”老烟喘着粗气,手哆哆嗦嗦地去抓陈默的袖子,“看见没?”
“看见了。在鬼市还跟他打了个交道。”陈默按住他的手,“老烟,你说他是我放走的,这到底怎么回事?”
老烟沉默了。他闭上眼,眼皮子底下的眼球转得飞快,像是在翻一本落满灰的烂账。
过了半晌,他才重新睁开眼,声音轻飘飘的:“三十年前,我不是一个人。我有个师父,姓陈,叫陈守义。”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名字在洞庭湖底的尸骨笔记里见过。
“那时候我们年轻,气盛,什么墓都敢钻。听说这世上有个‘七层棺’,能锁住天下最邪的东西,我们就去找。”老烟顿了顿,咳出一口血沫,“最后找到了。棺确实有七层,可我们没敢开。因为那棺材外面……封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是人是鬼。就在七层棺的缝隙里钻来钻去,没个实形,看着像影子,又像是一团黑烟。师父说那是‘尸魔’,是被历代守墓人用命养出来的。”老烟说到这儿,手开始发抖,连带着床架子都跟着晃,“当时情况太乱了,墓塌了,我们在往外跑。我被一块石头压住了腿,那团影子就扑过来了……我害怕极了。”
陈默没插话,静静地听着。
“我手里有把洛阳铲,本来是用来铲土的。我那时候脑子一抽,不是为了杀它,是为了让它给我腾个地儿……”老烟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我一铲子铲在了七层棺最外面那道封印上。封印裂了一条缝,那团影子……就从缝里钻出来了。”
陈默皱眉:“钻出来了?然后呢?”
“然后它就缠上了我。但我师父……我师父冲过来,一把把我推进了盗洞,然后他自己把那道缝给堵上了。”老烟两行老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但我没想到,那缝太大,封印没完全合上。还是有一缕影子漏出来了。”
陈默脑子里闪过那张半张青铜面具的脸。
“那个戴面具的……就是那一缕影子?”陈默问。
“不止是影子。那东西活下来了,而且还学会了怎么做个人。”老烟深吸了一口气,“它自称‘先生’。它找了不少替身,或者说……帮手。那个戴面具的,就是它的一只‘眼睛’,也是它的‘影子’。它们不是人,是从那个棺材缝里跑出来的东西,没有痛觉,没有恐惧,只有想要回到那个墓里的执念。”
陈默听得后背发凉。不是人的怪物,在这一行混了三十年,甚至把手伸进了九门,把二爷这种老狐狸都当枪使。这水确实深得没底。
“它为什么要抓我?”陈默问,“还要那把钥匙?”
老烟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怜悯:“陈默,你以为你那个系统能白给你东西?你捡的那些宝贝,那些技能……你以为都是无主的?”
陈默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当年从七层棺里跑出来的,不光是影子,还有一地的东西。那些东西上面都带着那个墓里的‘气’。”老烟虚弱地说,“你捡得越多,那个‘先生’就越高兴。因为那些东西,本来就是他的。他让你捡,就像……就像撒一把米在地上喂鸡。等鸡养肥了,就该杀肉了。”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小七忽然动了动。他坐在阴影里,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盯着老烟,眼神很复杂,不像个孩子该有的表情,甚至带着点……审视的味道。
老烟似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有些不敢直视小七的眼睛。
“那我现在怎么办?”陈默打破沉默,“东西都捡了,技能都学了,吐出来?”
“吐不出来的。”老烟苦笑一声,“入了局,就没有退路了。陈默,你记住,别想着能跟‘先生’谈条件。他要的不是你的钥匙,是要把你整个人变成下一具七层棺的钥匙。”
陈默没说话。他摸了摸兜里那把青铜钥匙,还有那块光石头。这哪是捡漏,这分明是给人当了快递员,还是那种免费送上门,最后还得把自己赔进去的。
夜深了,老烟又昏睡过去。
陈默睡不着,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月亮挺圆,照得地上的碎石子发白。他脑子乱哄哄的,三十年前的旧账,跑出来的影子,还有一个把自己当鸡养的“先生”。
这日子没法过了。
忽然,一只小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陈默回头。小七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赤着脚踩在泥地上,一点声都没有。孩子仰着脸,手里拿着那个裂成两半的“水”字石头。
陈默低头一看,愣住了。
之前裂缝里夹着的那片刻着“你已入局”的玉片,不见了。
石头变成了完整的一块,只是中间有道细细的裂纹。
小七把石头塞进陈默手里,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那个石头。他在黑暗中动了动嘴唇。
没有声音,但陈默看懂了。
【我给你的,你要还给我。】
陈默捏着那块冰凉的石头,忽然明白了点什么。那片玉片不是目的,是个引子,是个信号。小七把这引子拿走,意思很明确——信号发完了,该去正地方了。
那地方不是鬼市,也不是二爷的私宅。
陈默看着手里的石头,想起老烟说的话——“他想让你变成下一具七层棺的钥匙”。
那是不是意味着,下一站,就是那个所谓的“七层棺”?
小七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槛上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默,手指头指了指北方。
北方。陈守义死的地方,也是当年老烟放跑影子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