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茶楼建在湘江边上,名字叫“听涛”,其实那隔音效果好得连江风都听不见。雅间里没点香,熏的是陈年普洱的味儿。
陈默坐在沈青瓷对面,手里捏着个白瓷茶杯,指腹在杯沿上蹭了两下。老烟挨着他坐,半个身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养神,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
沈青瓷换了身衣服,素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件针织开衫,头发挽了个髻,看着不像个倒斗的,倒像个教书先生。但她那双眼睛,还是跟那天在鬼市一样,透着股子寒气。
“茶不错。”沈青瓷放下杯子,开门见山,“我爷爷沈伯庸,三十年前死在洞庭湖底。”
陈默动作顿了一下,没接话,等着她说下文。
“他是跟着一帮人下去的,说是去探个汉墓,结果再也没上来。捞上来的船是空的,连个尸首都找不到。沈家那时候乱成一锅粥,直到半年后,有人送来个盒子,里面是他的一块随身玉佩和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沈青瓷从包里拿出一张复印件,推到陈默面前。
纸条上的字迹潦草,透着股子绝望:【第七层棺在水下,别让它出来。】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这字迹,和他在洞庭湖底那具尸骨——陈守义笔记本上的字迹,简直是天壤之别。陈守义的字工整得像刻出来的,沈伯庸的字却狂乱如草。
但时间、地点,完全对上了。
三十年前。洞庭湖底。第七层棺。
陈守义死在那儿,沈伯庸也死在那儿。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难不成是一起下墓的伙计?
“你想让我干什么?”陈默把复印件推回去。
“合作。”沈青瓷说得很干脆,“上次咱们下去,算是摸了个边。张家古楼的钥匙你拿到了,精绝文的解读你也露了手。我有理由相信,你要找的东西,跟我爷爷死因有关。”
她顿了顿,身子往前探了探:“我出人脉,出装备,出船。我甚至可以动用沈家在长沙的关系网,帮你挡住二爷那边的麻烦。你出本事,带我下去,去上次没到的地方。”
陈默笑了声:“沈小姐,咱们也是老交情了。我就直说,你家里人……能答应你趟这浑水?这可是在往沈家的旧伤疤上戳刀子。”
“他们?”沈青瓷冷笑了一声,眼神里全是讥讽,“他们巴不得这事儿烂在泥里。爷爷死了这么些年,连个忌日都没人正经祭拜。我要是不查,这事儿就真成了悬案。我沈青瓷虽然是个女流,但这笔账,我算定了。”
陈默转头看了看老烟。老烟一直没说话,这会儿睁开眼,把那根烟在鼻子上蹭了蹭。
“要去,可以。”老烟开口了,声音还是沙哑,“但有些话得说在前面。洞庭湖底下那潭水,不是你们想得那么简单。上次咱们能活着上来,那是运气好。再往下,那是真正的‘死水’。不是活人能待的地方。”
“什么意思?”沈青瓷皱眉。
“阴气太重,水里有东西。”老烟把烟叼上,没点火,“要是真想下到第七层棺那地界,得先搞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避水的东西。”老烟敲了敲桌子,“一般的潜水服扛不住那底下的煞气。得有古物镇压。”
沈青瓷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盘算什么。过了半晌,她才缓缓说道:“我知道谁手里有这东西。”
“谁?”
“鬼市的一个老主顾,大家都叫他‘聋子’。”沈青瓷说,“这人手里有一枚‘避水珠’,据说是从南海沉船里摸上来的宝贝。但这人有个毛病,他不做亏本买卖,而且……只跟‘有本事的人’交易。”
陈默听懂了。这是要验货。昨晚在鬼市露那一手算是投名状,但这还不够。要拿那种级别的宝贝,还得再证明自己有点真东西。
“这珠子,他肯出?”陈默问。
“肯。但得看你有没有命拿。”沈青瓷站起身,理了理旗袍的下摆,“今晚丑时,带上你的人。我在鬼市口等你们。”
说完,她看都没看陈默一眼,转身推门走了。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笃笃笃几声,像敲在人心上。
雅间里又剩下了陈默和老烟。
陈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凉了,有点涩。他脑子里把这几条线捋了一遍:先生要找身体,密使在盯着他,老烟藏着掖着,现在又冒出来个沈青瓷要找爷爷尸骨。这些人看似各怀鬼胎,最后都指往一个地儿——洞庭湖底。
“老烟,”陈默放下茶杯,转头看着老烟,“你刚才没说实话吧?”
老烟眼皮跳了一下,装作没听见:“什么不说实话?”
“沈伯庸。”陈默盯着他的眼睛,“你刚才听见这名字的时候,烟头都捏扁了。你认识他?”
老烟身子僵了一下。他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才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扔进烟灰缸里。那烟头早就湿了,没法抽。
“认识。”老烟低着头,声音比刚才更哑,“何止认识。三十年前,他是跟陈守义一起下的水。”
陈默猛地坐直了身子:“你是说,陈守义和沈青瓷的爷爷,是搭档?”
“不算搭档。”老烟摇了摇头,像是在回忆一件特别累人的事儿,“沈伯庸是领队,陈守义是被请去的顾问。那一趟人不少,但活着回来的……就一个。”
“谁?”
老烟抬起头,看着陈默,眼神复杂:“我。”
陈默愣住了。
“那你为什么……”陈默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为什么你没死?为什么陈守义死了?为什么沈家的人都死了,就你活到了现在?
老烟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苦笑了一声:“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活下来,是因为我怂。在最后一关,我腿软了,没敢往下走。陈守义替我挡了一劫,沈伯庸为了断后……总之,欠他们的,这辈子我都还不清。”
他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陈默的肩膀:“陈默,有些事,我现在跟你说不清。等下了水,你自己看。那底下藏着的东西,比你我想象的都要脏。”
陈默没再追问。他知道老烟这人的性子,问急了反而什么都问不出来。但他心里那个疙瘩更大了——老烟不仅仅是认识陈守义那么简单,他甚至是当年那场惨剧的亲历者和幸存者。
这笔烂账,绕来绕去,最后还是绕在老烟身上。
“行。”陈默站起身,把茶杯里的凉茶泼了,“那就先搞那个避水珠。今晚鬼市,咱们再去露一手。”
老烟也跟着站起来,腿脚似乎比之前利索了点。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陈默:“今晚去见那个聋子,带好你的手。那家伙虽然耳朵不好使,但眼睛毒得很。”
“什么意思?”
“他能看见‘气’。”老烟指了指陈默的右手,“你身上那股子捡尸人特有的死气,瞒不过他。但这未必是坏事。说不定,他看中的就是你这一身邪性。”
陈默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尖颜色正常,没有什么异样。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冷意一直都在,潜伏在皮肤底下,等着下一次接触尸体的时候爆发。
出了茶楼,外头的太阳毒得让人睁不开眼。陈默眯着眼,看着远处连绵的湘江水。
水下。
第七层棺。
还有那个等着找身体的“先生”。
这盘棋,才刚到中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