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最底下的那层,以前是防空洞的储藏室。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霉味和烂木头味,潮湿得让人嗓子发痒。
老烟在前面带路,手里提着个煤油灯。陈默抱着小七跟在后头,脚底下的水泥地全是水渍。这里只有三间铺子还亮着灯,其他的都封死了,门上挂着锈得掉渣的铁锁。
最里面那间铺子,门板是老榆木的,上面没挂招牌,只贴了张褪了色的红纸。
“到了。”老烟停下脚步,敲了敲门板,节奏很特别,三长两短。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里头是个黑漆漆的院子,堆满了各种古旧的木架子,上面摆着些看不出年代的陶罐子。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头坐在院子中央的小马扎上,手里盘着两个核桃。
这老头看着得有八十了,头发全白,脸上褶子能夹死蚊子。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夜猫子。最显眼的是他的一条腿——左腿裤管空荡荡的,在那晃荡。
“聋子,带人来了。”老烟把煤油灯放在旁边的架子上。
老头没理老烟,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默,或者说,盯着陈默抱着的小七。
“带了小崽子来见世面?”聋子的声音沙哑,听着像是喉咙里卡了口老痰,“这地方不适合小孩。”
陈默把小七放在地上。小七也不认生,蹲在老头旁边,看着那两个核桃转圈。
“听说,你在鬼市露了一手。”聋子终于正眼看陈默了,“精绝文?那玩意儿可不是好玩的,解错了是要折寿的。”
“命硬,折得起。”陈默回了一句。
聋子嗤笑了一声,把核桃往怀里一揣:“行,有点意思。既然烟哥带你来,我就不绕弯子了。你要避水珠,我有。但这东西不卖,只换。”
“换什么?”
聋子指了指身后的屋子:“进去自己看。”
陈默进了屋。屋里没别的家具,就一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幅卷起来的帛图。聋子把图展开,那是一张手绘的结构图,线条细密,标注着不少古怪的符号。
“这是洞庭水宫最下层的结构图。”聋子说,“这是我当年拼了半条命画出来的。但这图缺了一块,四分之一。我要去的那地方,就在那缺的一块里。你给我补上,避水珠归你。”
陈默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图虽然残缺,但画得很精细。看走势,这确实是一座水下的多层宫殿。但缺的那一块,正好在结构图的中心位置,也是最关键的节点。
陈默脑子里【精绝文解读】和【初级探穴】同时开了。
他闭上眼,脑海里开始构建那个缺失的空间。
他在卷1第18章下过水宫。那个空间的结构他虽然没走全,但凭着探穴能力反馈回来的地形图,再加上精绝文对空间结构的标注方式,他大概能推出来。
缺的那一块,不是什么宫殿,而是一个巨大的水潭。
死水潭。
潭底下连着地下河,暗流涌动。而在潭水的最深处,有一个向下延伸的洞口。
陈默睁开眼,走到桌边,拿起聋子放在旁边的炭笔。
他在帛图的残缺处,先画了一个圆圈,代表水潭。然后在圆圈下面,画了几条蜿蜒的线条,代表暗流。最后,在线条的交汇处,画了一个类似眼睛的符号。
这是精绝文里代表“门”的字。
画完,他把炭笔扔回桌上。
聋子盯着那张图看了足足两分钟,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变成了凝重。
“你这小子……”聋子抬起头,眼神变得复杂,“下过水宫?”
“下去过一趟,没敢深逛。”陈默没撒谎。
“难怪。”聋子叹了口气,把图慢慢卷起来,“那地方确实是个死水潭。当年我腿就是在那儿废的,差点没上来。你这图画得对,那底下确实有个门。”
他转过身,从身后的多宝阁上拿了一个小木盒,递给陈默。
“拿着。”
陈默打开盒子。里面垫着红布,红布上躺着一颗灰扑扑的珠子,看着像颗鹅卵石,也没光泽。
“这就是避水珠?”陈默捏起来看了一眼。入手很沉,冰凉凉的,像握着一块冰。
“入水不沉,随身三米之内无水。够用了。”聋子重新坐回马扎上,拿起核桃盘着,“记住,这珠子只能保一个人下水。别贪心,多带一个,它就不灵了。”
陈默把珠子揣进兜里,正要道谢,聋子忽然又开口了。
“三十年前,有个姓陈的,也来换过避水珠。”
陈默动作一顿:“姓陈的?”
“嗯。看着比你年轻点,但眼神跟你挺像,透着股子倔劲。”聋子眯着眼,像是在回忆,“他说他要去封‘第七层棺’。我把珠子给他了,告诉他别一个人下去。他没听。”
聋子顿了顿,摇了摇头:“后来,他再没上来。”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姓陈的,去封第七层棺。这说的不就是陈守义吗?
“他叫什么名字?”陈默问。
“没说。”聋子把核桃转得飞快,“就留了个姓。那一批去水宫的人,名字都是忌讳。说了反而不好。”
陈默沉默了。陈守义死在了洞庭湖底,这是老烟亲口说的。这老头说的应该就是他。但问题是,陈守义当时去封棺,是为了什么?是像老烟说的那样,是为了赎罪,还是有别的目的?
走了两步,陈默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问了一句:“那个姓陈的,是不是还带了本笔记本?”
聋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那本子后来被水泡烂了,但我也瞥见过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陈默没再问,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确实是陈守义。
出了防空洞,外头的空气虽然也不怎么好闻,但至少干燥。
陈默握着兜里的避水珠,心里那股子复杂劲儿怎么也压不下去。他看向老烟,老烟一直沉默着,没说话。
“老烟,”陈默开口了,“那个聋子说,三十年前姓陈的来换避水珠,去封第七层棺——那个人,是陈守义吗?”
老烟身子晃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他掏出烟盒,手有点抖,抽了半天才把烟抽出来,点上。
火苗窜起来,照亮了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不是。”老烟深吸了一口烟,被呛得咳嗽了两声,“不是陈守义。”
陈默皱眉:“不是陈守义?还能是谁?难道还有别的姓陈的?”
老烟没看他,眼睛盯着地上的碎石子,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是你爹。”
陈默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夜风卷着地上的灰尘扑面而来,他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
原主的爹?那个把他生下来,最后却不知所踪的男人?
原主的记忆里,关于父亲的印象是一片空白。甚至连个模糊的轮廓都没有。
“你说什么?”陈默声音有点发飘。
“我说,当年那个去封棺的姓陈的,是你爹。”老烟抬起头,眼神里全是疲惫,“陈守义是你师父,也是你爹的兄弟。当年你爹下那水宫,是为了替你师父去还债。结果……债没还完,人也没回来。”
陈默脑子里嗡的一声。
陈守义是师父。那个从未谋面的爹,才是去封棺的人。
这剧本……好像有点不对劲。
“我爹叫什么?”陈默问。
老烟沉默了很长时间,烟头烧到了手指,他才猛地一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陈默。”老烟说,“跟你现在的名字一样。”
陈默彻底愣住了。
这叫什么事儿?穿越过来的名字,竟然跟原主那个失踪的爹一样?这巧合得有点过分了。
还是说……这根本不是巧合?
老烟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解释,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
“走吧。事都凑齐了,该准备下水了。”
陈默站在原地,摸了摸兜里的避水珠,又摸了摸兜里的青铜钥匙。这两样东西,一个是三十年前他爹去封棺时用的,一个是三十年后他从墓里摸出来的。
中间隔了三十年,隔了一代人的命,最后却都汇聚到了他手里。
这哪里是捡漏,这分明是填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