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说一遍?”
陈默一把揪住老烟的衣领,把他那瘦得跟干柴似的身子从椅子上提溜了起来。老烟也不挣扎,手里的烟还在指间夹着,烟灰落了一裤子。
“我说,当年那个来换珠子的姓陈的,是你爹。”老烟咳嗽了两声,脸色涨红,“松手,你要谋杀亲师叔啊?”
陈默手一松,老烟一屁股坐回椅子里,捂着胸口顺气。
“我爹……”陈默脑子里乱哄哄的,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原主的记忆里,关于父亲的部分简直就是一片空白。只有个模糊的背影,连个名字都没有。那个女人——原主的妈,每次提起这事儿就是哭,最后干脆让陈默别问,说那人早死了,死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叫什么?”
“陈青岩。”老烟深吸了一口气,把烟屁股摁灭在桌子边缘,“跟你现在的名字一样,也是个犟种。”
陈默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两条腿有点发软:“那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时候你才三岁。他能把你托付给我,就说明没打算活着回来。”老烟重新摸出一根烟,这次没点,就放在鼻子上闻着味儿,“陈青岩不是一般的土夫子,他是正经的捡尸人。你师伯陈守义,是他师兄。这哥俩,当年在行里那是叫得响的人物,‘陈氏双绝’听说过没?”
陈默摇摇头。
“也是,那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老烟自嘲地笑了笑,“三十年前,那是个疯狂的年代。洞庭湖底的水宫被发现了,陈守义那是领队,沈家老头子那是出资人。但真正懂那底下门道的,是你爹。”
老烟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飘忽,像是透过了这间破屋子,看到了那个遥远的年代。
“本来不该你爹去的。但他算了一卦,说那底下有个东西要出来,陈家得有人去堵住这个眼儿。所以他把还没断奶的你往我怀里一塞,揣着那把青铜钥匙,就跟着陈守义下了水。”
陈默摸了摸兜里的钥匙。冰凉,坚硬。
“结果呢?”陈默问。
“结果就是,没上来。”老烟叹了口气,“沈家老头子死了,陈守义死在半道上,你爹……他是最深的一个。他冲进了那个死水潭下面的‘门’,然后把那门给封了。至少,他是想封住。”
陈默听得心里发堵。这算什么?一门忠烈?
“这就说到我想跟你说的事儿了。”老烟抬起眼皮,盯着陈默,“你以为你那点本事,是你那个什么‘系统’给的?你以为你是个穿越来的天选之子?”
陈默愣了一下。这话老烟之前提过一嘴,但没说透。
“我那本事不是系统?”陈默下意识地反驳。
“个屁的系统。”老烟嗤笑一声,“我虽然不懂你们年轻人说的那些高科技,但我懂这行的规矩。你们陈家,一门三代都是捡尸人。你爷爷,那是咱们这一脉的祖师爷,陈守义是你师伯,也是陈家传人,你爹陈青岩更是个中翘楚。”
老烟指了指陈默的脑袋,又指了指他的手。
“探穴、发丘、解读古文字……这些本事,那是刻在陈家骨头里的,是流淌在血里的。你爹有,你师伯有,你爷爷更有。你现在是陈家第三代,这血到了你身上,醒了。就这么简单。”
陈默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占了别人身体的过客,靠着系统这个外挂,在那个吃人的行当里混口饭吃。可现在老烟告诉他,这根本不是外挂,这是原主本来就有的 inheritance(遗产)?那他陈默算什么?一个激活了血脉的容器?
“那我到底是谁?”陈默声音有些发哑,“是穿越来的那个倒霉鬼,还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
老烟看着他,眼神里少有的露出一丝怜悯。
“你是陈默。这就够了。你是陈青岩的儿子,是陈守义的师侄。至于你脑子里那个什么系统,或者你原本那个灵魂是谁……这重要吗?”老烟拍了拍桌子,“重要的是,现在用这双手的人是你,要去面对那底下烂摊子的人,也是你。”
陈默沉默了。
是啊,这重要吗?不管他是谁,既然占了这身皮,用了这身本事,那就得把这条路走到黑。陈家三代人折进去在水宫,这笔账,总得有人去算个明白。
“行了,该睡睡,该吃吃。”老烟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里屋走,“明儿个还得准备装备,下水可是玩命的事儿,精神头得足。”
……
夜里,安全屋静得只有老鼠啃木头的声音。
陈默躺在行军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去翻找原主记忆深处那些被尘封的碎片。
很黑,很模糊。
像是一卷受潮发霉的胶片。
画面渐渐清晰了一点。是一间昏暗的屋子,点着一盏煤油灯。灯光下坐着一个男人,背对着陈默。男人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正在那里打磨。
沙沙,沙沙。
声音很轻,很有节奏。
男人转过头来。
陈默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也很疲惫,像是熬了很久的夜。男人冲着年幼的陈默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只手很大,粗糙,指节上有老茧。
手里拿着的,是一把青铜钥匙。
那钥匙的形状,纹理,甚至上面那几个不起眼的豁口,都和陈默现在兜里揣着的一模一样。
“默儿,好好待着。爹去去就回。”
记忆在这里戛然而止。
陈默猛地睁开眼,满头是汗。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他摸出那把青铜钥匙,握在手心里。那上面的凉意顺着掌心往心里钻。
陈青岩。
这不仅仅是个名字,这是把他带到这个世界的那个人,是给了他这身本事和这具身体的人。三十年前,他爹拿着这把钥匙去封门,没回来。
三十年后,这把钥匙到了他手里。
天快亮的时候,陈默坐了起来。他看着窗外逐渐泛白的天际,做出了个决定。
下水。找第七层棺。
不是为了那个所谓的“先生”,也不是为了救老烟或者帮沈青瓷。是为了去那个陈青岩失踪的地方,去看看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看看他爹到底在封什么。
“想通了?”
老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冒着热气。
“嗯。”陈默点点头,“去。”
“好小子。”老烟喝了一口茶水,“有你爹当年的劲头。”
陈默穿好衣服,收拾东西。小七一直蹲在墙角,看着忙忙碌碌的两人。孩子手里捏着那块“水”字石头,眼神很安静。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小七:“这次下水太危险,你跟着老烟在船上待着。”
小七没说话,站起身,走到陈默面前。他仰起头,那双浅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陈默的脸。
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陈默看懂了那两个字。
【一起。】
陈默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伸手摸了摸小七的脑袋,头发软软的。
“行,那就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