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在长沙的别院在岳麓山后面,独门独院,那叫一个大。但这地方没什么人气,假山怪石堆得跟乱葬岗似的,透着股阴森。
书房里的冷气开得足。沈青瓷把人让进去,倒茶的手很稳,但眼神里藏不住那股子焦虑。她没废话,转身走到书房暗格前,输入密码,取出一只长条形的楠木盒子。
盒盖一开,一股陈旧纸张特有的霉味飘出来。
沈青瓷从盒子里取出一卷发黄的宣纸,小心翼翼地铺在红木大桌上。纸已经脆得不行了,边缘有些碎渣,上面用朱砂和墨迹画着些扭曲的线条。
“这是我爷爷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沈青瓷指着那纸,“三十年前他下湖之前,把这本笔记留在了家里。家里人也看不懂,以为是涂鸦。直到最近我整理遗物,才发现这纸夹层里有东西。”
陈默凑过去一看,眼皮子立马跳了一下。
这纸上的字迹,扭曲如虫,线条里透着股邪性。他在洞庭湖底那个“新娘”的墓室里,在棺椁的内壁上,见过一模一样的鬼画符。
“精绝文。”陈默没藏着掖着,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宣纸的边缘。
脑子里【精绝文解读】瞬间启动,那些虫子一样的文字在他眼里拆解、重组,变成了一句句晦涩但通顺的古语。这感觉比上次在鬼市看那个鼎还要清晰,仿佛这些字在等着他来读。
老烟在旁边抽烟,眯着眼瞅了半天:“写的啥?又是些诅咒?”
陈默深吸一口气,盯着那一行行红字,逐字念了出来:
“水底三千,幽冥为路。第七层棺,以水为锁,以尸为钥。封印既开,万鬼朝宗。”
书房里瞬间死静。
沈青瓷的手指在桌沿上掐紧了:“以尸为钥?这什么意思?钥匙是一具尸体?”
老烟手里的烟抖了一下,烟灰掉在桌子上也没管。他脸色铁青:“邪门。但在行里,这种事儿不是没有。有些特殊的墓局,那是活人没法开的。得用特定的‘尸首’。这尸头得生辰八字对,或者死法对,那是唯一的‘锁眼’。”
陈默心里也是一紧。
捡尸人,捡尸人。
合着这行当的名字,不光是捡死人的东西,搞不好连人本身都能被当成钥匙用?
“爷爷当年,就是去找这把‘尸钥’的。”沈青瓷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颤音,“他以为那是解开宝藏的线索,是通往无价之宝的门户。结果……他自己就变成了那把钥匙的一部分。”
她顿了顿,把那卷宣纸往陈默面前推了推。
“陈默,这东西归你了。我爷爷解不开,我更解不开。你能解,你比我们都有资格去面对那下面的东西。这次下水,你是领队。”
这算是彻底投诚了。沈家的大小姐,把手里的底牌全亮了出来,甚至连家族的面子都不要了,就为了求个真相。
陈默没客气,把宣纸卷好收起来,又从兜里掏出聋子给的那张帛图。
两张纸在桌上一铺。陈默调整了一下角度,把拓片上的祭文内容和帛图的结构线一对。
严丝合缝。
帛图上缺的那四分之一,正是拓片所描述的核心区域——那个深不见底的死水潭,以及潭底那条通往地下的暗流。
“全了。”老烟凑过来看了一眼,吧嗒吧嗒嘴,“死水潭,走暗流,过石门,就能看见那棺材了。这路线,跟你爹当年走的一模一样。看来沈家老头子和陈青岩,那是殊途同归。”
陈默手指顺着那条线画过去,最终停在了一个点上。
那是帛图的最深处,也是拓片里标注的“第七层棺”的位置。
“三天后。”陈默抬起头,看着沈青瓷,“三天后,我们再下洞庭。直奔死水潭。”
沈青瓷点头,眼神决绝:“船我安排好了,人也是最好的潜水队,装备都是顶级的。只要你们肯带路,钱不是问题。”
“钱留着给你爷爷收尸吧。”老烟把烟头掐灭,“这一趟,能不能回来都两说。”
正说着,一直蹲在椅子旁边玩毛笔的小七忽然有了动静。
孩子爬上桌子,手里抓着那支刚才沈青瓷用来签字的狼毫笔。他没看众人,也没说话,就那样蘸了蘸墨,在两张纸拼合的那个最深处——那个死水潭底部的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圈画得很圆,力透纸背,墨汁都渗到了桌面上。
画完,小七扔下笔,抬头看着陈默,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陈默盯着那个圈。
那是第七层棺的确切位置。小七没下过水,也没看过这图,但他一指一个准,连偏移都没有。这孩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或者说,他和那水底下的棺材,有什么天然的联系?
……
三天的时间转眼就过。
出发前夜,陈默在安全屋里收拾装备。
避水珠挂脖子上,冰凉贴肉。工兵铲、冷焰火、潜水刀、氧气瓶……一样样往包里塞。老烟在旁边擦他的那把老枪,动作很慢,像是在跟这老伙计告别。
陈默停下动作,手里捏着那张拓片。
“以尸为钥”。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
三十年前,父亲陈青岩下水,是为了封棺。但封棺需要钥匙,或者说……需要一个人进去充当那个“锁”。
如果第七层棺的钥匙是一具尸体,那陈青岩下水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做好了成为那把钥匙的准备?
或者更糟糕一点……当年要打开那口棺材,需要的“尸钥”,其实就是陈青岩自己?
陈默握紧了拳头,那枚青铜钥匙硌得手心生疼。
窗外,夜色沉沉。洞庭湖在几十公里外,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水腥气,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咚——
一声沉闷的响动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不像是雷声,那动静更厚重,更沉闷。倒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深水处翻了个身,激起的水波撞击着岩壁,顺着地底传导过来,震得玻璃窗都在微微发颤。
陈默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那声音只响了一下,随后又归于死寂。
“听见没?”老烟停下擦枪的手,脸色在灯光下惨白得吓人。
“听见了。”陈默把避水珠塞进衣服里,贴着胸口,感受着那股凉意,“它在叫我们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