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全黑,船就停在了湖心。
沈家的船工把锚抛下去,那动静像是石头砸进了棉花里,没什么回音。这一片水域看着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漩涡一个接一个。
陈默站在船舷边,把那个灰扑扑的避水珠往脖子上一挂。珠子一贴肉,一股凉气立马顺着胸口散开,整个人像是在三伏天喝了口冰镇酸梅汤,燥热全无。
“这玩意儿真管用?”老烟在那儿摆弄潜水服,虽然嘴上质疑,但眼神一直往陈默脖子上瞟。他这次没用珠子,靠着老一套的潜水装备,背上背着氧气瓶,看着笨重。
“聋子还能坑我?”陈默把防水的强光手电别在腰上,“到时候你在水里看我这周身三米就知道了。”
沈青瓷已经换好了紧身潜水衣,身段好得没话说,但那张脸绷得紧紧的。她没说话,只是冲陈默点了点头,率先翻入了水中。
陈默抱起小七,把孩子塞进了一个特制的防水背囊里,那是沈家特制的,能保温还能供氧。小七也不闹,安安静静地缩在里面,只露出个脑袋,那双灰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湖水。
“下吧。”
陈默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冰冷的湖水瞬间包裹全身。那种熟悉的压迫感又来了,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拽你的脚脖子。但下一秒,脖子上的避水珠亮起一层微弱的柔光。那些水像是活了一样,自动向两侧分开,在他周身形成了一个直径三米的真空地带。
老烟和沈青瓷看傻了眼,但也顾不上多想,打着手势跟在陈默身后。
十五米深的水下,视野一片昏暗。
陈默打开手电,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那座巍峨的轮廓。
洞庭水宫。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闯进了一个沉睡巨兽的肚子里。石门还是那扇石门,上玄武下朱雀,这就是卷1第16章他们进来的地方。
陈默带路,熟门熟路地穿过甬道。
当年的前厅里,那口巨大的“喜棺”还悬在半空。只不过这一次,红绸早烂没了,棺盖半开。陈默游过去,往里瞅了一眼。
空的。
那个给他钥匙的“新娘”,早就化成了一捧灰。
“这就是你上次来过的地方?”沈青瓷在水里打着手势问。
陈默没回话,他游到棺材底下,伸出右手。
发丘指触碰到棺底,那种金属的震颤感顺着指尖传回来。这棺材底下确实有暗门,就是通往竖井的路。
但他发现了一处不对劲。
棺底的缝隙里,有几道崭新的划痕。那是硬金属强行撬动留下的痕迹,切口很新,还没长出水锈。
“有人来过。”陈默在通讯器里沉声说,“而且是在我们之后。”
老烟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别管是谁,只要没挡路就成。走暗门。”
陈默用力一推,暗门开了。一股阴冷的水流从下面涌上来。
四人顺着竖井一路下沉。这地方就像是个无底洞,越往下水压越大,只有陈默因为有避水珠,跟在平地上走路没两样。
到了地下空洞,陈默的手电光扫过角落。
那里有一具盘腿坐着的干尸。
陈守义。
还是老样子,枯瘦如柴,保持着那个死前的姿势。陈默游过去,发现陈守义尸骨旁边的地面上,多了一行字。
不是刻在石头上的,是用指甲硬生生在石头上抠出来的。石屑还很新鲜,显然是最近才弄的。
那三个字歪歪扭扭,透着一股子绝望:
【他回来了。】
陈默心里猛地一跳。谁回来了?先生?
老烟凑过来,一看见这行字,整个人在水里哆嗦了一下,手里的潜水灯都差点拿不稳。他死死盯着那行字,嘴唇在面罩后面哆嗦着,像是看见了鬼。
“老烟,这是谁刻的?”陈默问。
老烟没回答,甚至没敢看陈默的眼睛。他只是在那儿拼命摆手,示意赶紧走。
“别在这停!快走!”老烟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变了调,“不想死就赶紧滚过这片地界!”
陈默皱了皱眉。老烟这反应不对劲。那三个字就像是触动了老烟心里最深的恐惧。
既然老烟不说,陈默也不多问。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守义的尸骨,心里默念了一句得罪,然后转身带路。
前面就是死水潭了。
上次在这儿,他们碰到了那群恶心的尸蛭蛇。那玩意儿成群结队,能把人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但这回,奇了怪了。
刚一进死水潭的范围,四周原本密密麻麻趴在岩壁上的黑影,像是遇见了天敌,哗啦一下全散了。那些尸蛭蛇疯狂地往后退,挤在黑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避水珠显威了。
“好东西。”陈默摸了摸脖子上的珠子。这东西不光避水,还能避邪。
穿过了死水潭,前方豁然开朗。
水宫殿的前厅到了。
这地方陈默记得清楚,上次就是在这儿,被九门的追兵堵得没处躲。地面上还散落着上次打斗时碰碎的玉片,静静地躺在淤泥里。
沈青瓷游过去,捡起一片玉看了看,又放下。
陈默没管那些,他的手电光直接打在了正前方的那面巨大的壁画上。
那幅画着精绝女王和“七钥七棺”传说的壁画。画上的女人眼神妖异,手里拿着一把奇怪的钥匙。
但在壁画的最下方,原本应该是空白的地方,多了一行字。
这次不是刻的,是血。
鲜红的血,在水里晕染开来,像是一团红雾,还没完全散去。字迹非常潦草,写字的人似乎是受了重伤,或者是极其匆忙。
陈默凑近了些,借着灯光读了出来:
【第二把钥匙,已经有人去拿了。】
沈青瓷凑过来,看到这行血字,脸色瞬间白了。
“第二把钥匙……”她喃喃自语,“我们手里这是第一把青铜钥匙。那第二把在哪儿?”
陈默脑子里闪过卷1快结尾时,那卷轴上浮现的字——沙宫。
精绝古城,一共分沙、水、火、金四宫。第一把钥匙在水宫,那第二把显而易见,就在沙宫。
有人抢在他们前面了。
而且是“先生”的人。除了那帮疯子,没人会这么急着去凑齐这七把钥匙。
“是先生。”陈默转过头,看向老烟,“他们也在集钥匙。看来那个什么‘第37号’的实验,他们是迫不及待要开始了。”
老烟这时候缓过劲来了,看着那行血字,苦笑了一声:“看来咱们还是慢了一步。不过也好,有人去探路,那是好事。那沙宫可是吃人的地方,让他们先去送死。”
陈默没说话。他伸手摸了摸那行血字,指尖传来一阵粘稠的触感。
有人受伤了,甚至可能死在这儿。
但这血还没干透,说明人刚走没多久。或者是……这血的主人,还在附近。
“别想那么多。”陈默把手上的血在水里涮了涮,握紧了腰间的青铜钥匙,“他们拿他们的,我们拿我们的。七把钥匙呢,这才第二把,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他转过身,把手电光打向了水宫殿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扇巨大的石门,紧紧关闭着。门上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三个古篆大字,狰狞得像是三个厉鬼。
【第七层棺】。
门后就是死水潭的最底部,就是那个“以尸为钥”的地方。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老烟脸色发白但眼神坚定,沈青瓷咬着嘴唇握紧了匕首,小七在背囊里扒着边缘往外看。
“走。”陈默说,“去敲开这扇门。”
就在他迈步的一瞬间,他感觉脖颈后的汗毛竖了起来。那不是因为冷,而是一种被某种庞大视线锁定的感觉。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漆黑的水域。
什么都没有。只有水流涌动的声音,像是有无数人在低声窃笑。
陈默握着青铜钥匙的手紧了紧,大步走向那扇石门。既然已经下来了,就没有回头的路。不管门后面是他爹的尸骨,还是那个吃人的“先生”,他都得去会一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