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轰隆隆的水声停了。
原本满满当当的死水潭,就像被拔了塞子的浴缸,水在几分钟内泄了个精光。露出来的全是黑乎乎的淤泥,腥臭味直冲脑门。
那一扇半开的石门,现在孤零零地立在烂泥堆里。门缝里的蓝光倒是没那么刺眼了,变得幽幽深深的,像只等着人的鬼眼。
陈默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看向老烟。
老烟靠在旁边一块干燥的石头上,手一直在抖。他掏烟,掏了三次才把烟盒拿出来。点火的功夫,火苗窜起来,差点烧着他的眉毛。
“行了,别在那儿猜哑谜了。”陈默走过去,一把按住老烟的手,“刚才你说,你师父也是来封门的?把你那套事儿,都给我吐出来。”
老烟深吸了一口烟,被呛得连连咳嗽。咳着咳着,他笑了,眼角挤出几滴浑浊的泪花。
“我就知道,瞒不住。”
老烟把烟头叼嘴里,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我师父,叫陈守仁。”
这名字一出来,陈默心里动了一下。陈守仁,陈守义,听着像是亲兄弟。
“没错,是你师伯陈守义的亲弟弟。”老烟吐出一口烟圈,“咱们这一门,虽然都叫捡尸人,但也有嫡系旁系。你爷爷那是老祖宗,陈守义是大宗师,我师父陈守仁……那是捡尸人里的旁支。他是看阴宅的风水师,不爱动土,爱看死人怎么睡。”
沈青瓷在旁边听得愣住了,她擦了擦脸上的水,走过来蹲下:“那你师父……三十年前也下过这水?”
“下过。”老烟点点头,眼神看向那扇石门,“那年头,这底下的东西有点躁动。上面有人下令,说必须得有人下去把这玩意儿给摁住。”
他伸出四根手指头,比划了一下。
“那时候下水的,一共五个人。我师父陈守仁,你师伯陈守义,你爹陈青岩,再加上沈伯庸和他弟弟——也就是你三叔。”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这阵容,简直是当年的全明星队。陈家出了三个,沈家出了两个。
“他们下去,不是为了求财,也不是为了求名。”老烟的声音沉了下去,“是为了封门。封那扇门,封那第七层棺。”
“封里面什么?”沈青瓷追问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这么多人把命填进去?”
老烟沉默了很久。烟烧到了过滤嘴,烫到了手指,他才猛地一哆嗦,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狠狠踩灭。
“封……一个不该出来的东西。”老烟抬起头,看着陈默,“三十年前他们没封住。那东西漏出来了。虽然只是个影子,但也够了。”
陈默脑子里闪过那个总是戴着面具、让人毛骨悚然的“先生”。
“你是说……先生?”
“除了他还能有谁?”老烟冷笑一声,“现在的局势,就是三十年前那场封门失败的恶果。你师伯陈守义虽然活着出来了,但他疯了。因为他知道那东西跑出来了,他想追,追不上,最后把自己逼死在半道上。”
沈青瓷的嘴唇开始哆嗦,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一直以为爷爷是为了贪财才死在墓里,三叔也是一样。家里那些亲戚甚至把这当成丑闻,讳莫如深。
“所以我爷爷……他们……是英雄?”沈青瓷声音发颤。
“是英雄。也是烈士。”老烟叹了口气,“他们知道门后面是什么,知道去了就是送死,还是下去了。沈伯庸是个硬骨头,你三叔也是个有种的。”
陈默没说话,他在消化这些信息。
五个人下去,师父死在门后,师兄疯了,爹失踪了。老烟作为徒弟,守着这个秘密守了三十年,那滋味肯定不好受。
突然,衣角被人拽了一下。
陈默低头一看,是小七。
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他身边,那双浅灰色的瞳孔里没有倒映出火光,黑得像两个深渊。
小七仰起头,看着陈默。他没出声,只是嘴唇动了动,做了一个口型。
陈默看懂了。
【那东西……就是我。】
陈默浑身一震,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他猛地抓住小七的肩膀:“你说什么?”
小七没说话,也没躲闪,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又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漠然。
“怎么了?”沈青瓷被陈默的反应吓了一跳。
“没……没什么。”陈默松开手,手心里全是冷汗。他不敢把这事说出来。至少现在不行。如果小七真是……那这孩子跟着他这一路,到底是福是祸?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转头看向老烟。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门开了,这还要不要封?”
老烟看着那扇幽幽的石门,苦笑了一声:“封?拿什么封?三十年前五个高手都折在那儿,就咱们这老弱病残,封个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默腰间的青铜钥匙上。
“再说了,这钥匙在你手上。那扇门,其实就是为你这把钥匙造的。或者说,这把钥匙,就是为了开那扇门才传下来的。你爹当年拿着它下去,就没打算让它出来。现在它在你手上,是开是关,全凭你一念之间。”
陈默摸了摸那把钥匙。冰凉,坚硬。
开第七层棺。
如果不进去,这辈子都不知道陈青岩到底死哪儿了,也不知道那“先生”到底是什么鬼。如果进去了……
“既然来了,哪有空手回去的道理。”陈默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歇会儿,天亮了咱们就进去。我就不信,那棺材里还能蹦出个活人来吃我不成。”
……
夜深了。
水宫殿里阴冷刺骨。老烟和沈青瓷都去睡了,虽然睡不着,但至少闭目养神。陈默守着火堆,心里乱糟糟的。
火光噼里啪啦地响着。
小七没睡。他就坐在陈默对面,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火苗发呆。
陈默看着这孩子,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大。
他左右看了看,确信老烟那边没动静,这才挪动屁股,坐到小七面前。
“你刚才的话,”陈默压低声音,盯着小七的眼睛,“是什么意思?你说,那东西就是你?”
小七没动。那双灰色的眼睛在火光下显得有些透明。
过了半晌,小七才慢慢抬起手,伸进怀里掏了掏。他掏出来的不是石头,也不是别的什么玩意儿。
是一枚玉片。
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磨得光溜溜的。
小七把玉片放在陈默手心里,然后伸出两只小手,握住陈默的大手,让他把玉片攥紧。
那只小手冰凉,没有一点温度。
陈默摊开手掌,借着火光,看清了玉片上的字。字刻得很小,是用尖锋工具一点点划出来的。
只有一行字:
【第七层棺里,躺着你。】
陈默的手,猛地一抖,玉片差点掉进火里。
他猛地抬头看向小七,想问个清楚。
但小七已经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只有那孩子微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水宫殿里回荡。
第七层棺里,躺着我。
陈青岩?
还是……
陈默觉得背后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脏跳得很有力,咚,咚,咚。
难道说,这一趟下来,我要去见的是……我自己的尸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