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被搅得浑浊不堪。
陈默刚浮上来,老烟就扑腾着要过来按他,嘴里骂骂咧咧:“你个混账东西!那是你爹!你把他当什么了?当个破锁芯?”
陈默一把推开老烟的手,踩着淤泥爬上岸,大口喘气。脑子里那股子剧痛还没散,像是有把锯子在锯脑仁。
“我没说要用我爹当钥匙。”陈默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盯着老烟,“这世上就没有绝对的事。只要是人设的局,就有破绽。”
老烟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陈默没解释,又点了一根烟。手有点抖,烟断了两次才点着。
刚才在那一瞬间的绝望里,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系统给了他“水宫铭文全解”,那就不仅仅是让他读个热闹。他闭上眼,把石门上那几行铭文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水为锁,尸为钥。以血为引,以魂守关。】
这几句是正文,下面那行像注解的小字,才是关键。
他在脑子里把那行字放大,再放大。
【若无钥魂,可引活人血为祭,暂启一炷香。】
陈默猛地睁开眼。
不需要把老爹的尸骨化成灰。这设计这门的人,给留了个后门。或者是给后来那些不怕死的愣头青,留了个看一眼的机会。
但这代价也不轻。
“活人血祭,暂启一炷香。”陈默把烟头扔进水里,“意思是,用活人的血当引子,把自己暂且当成那个‘钥魂’。门能开,但只能开一炷香的时间。”
老烟脸色煞白:“活人当钥魂?你疯了吧?那反噬能要了你的命!而且进去就一炷香,你能干什么?”
“看一眼。”
陈默看向石门的方向,“就看一眼。看看我爹到底是在封什么,看看那第七层棺里到底是鬼还是神。看清楚了,哪怕死,我也能闭眼了。”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沈青瓷。
沈青瓷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她走过来,从腰包里掏出一把匕首,反手递给陈默。
“一炷香,太短了。”沈青瓷说,“你不出来,我就进去找你。”
“别。”陈默接过匕首,冰凉的刀锋贴着指尖,“这地方你也进不来,没那资格。就在外面等着,要是超时了我没出来,你们就撤,别管我。”
“放屁!”老烟骂了一句,“老子要是撤了,以后怎么去见你爹?”
陈默没再废话。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跳进了水里。
再次游到石门前,那蓝光幽幽的,像是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小七还悬浮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陈默冲他点了点头,然后伸出右手,握住了那把青铜钥匙。
左手抓过匕首,掌心狠狠一划。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在水里晕开成一团红雾。
疼,钻心的疼。但这疼让他清醒。
他把流血的手掌死死按在锁孔上,让血顺着钥匙的纹路渗进去。同时,右手猛地发力,转动钥匙。
“咔……咔……”
生锈的机括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股极寒的气息顺着锁孔炸开。这股冷比死水潭的水还要冷一百倍,像是直接把液氮打进了血管里。
陈默感觉自己的手瞬间失去了知觉,紧接着是胳膊,半个身子。
但他死死咬着牙关,没松手。
青铜钥匙终于转到了底。
轰隆隆——
石门震动了一下,缓缓向两侧滑开。
那股蓝光大盛,刺得陈默睁不开眼。他感觉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门里传来,想把他吸进去,又像是在要把他的灵魂抽离肉体。
这就是活人当钥魂的代价。
“呃!”
陈默闷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顶着那股吸力,游进了门里。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石室。
没有水,或者说,这里的水被某种力量隔绝在四周。石室中间是干燥的。
而在石室的正中央,悬浮着一口巨大的青铜棺材。
那棺材足有四五米长,上面缠满了手腕粗的铁链。铁链上贴满了黄色的符箓,那些符箓已经大半腐烂,变成了黑色的絮状物,飘飘荡荡。
这就是第七层棺。
这就是陈青岩用命守着的地方。
陈默的目光绕过那口棺材,落在了棺材旁边的一块石碑上。
那石碑是竖着的,上面刻着字。字迹刚劲有力,透着股倔强。
陈默游近了些,看清了那上面的字。
【陈青岩,封门于此。】
【后人勿启。】
只有八个字。
没有遗言,没有解释,只有冷冰冰的命令。
陈默看着那八个字,眼泪混着水流,无声地流了出来。
他明白了。
三十年前,父亲下来,不是为了求长生,也不是为了发财。他是知道这棺材里关着的是什么——那个“先生”,那个足以毁灭世间的妖孽。
所以父亲把自己当成了锁,把自己钉死在了这儿,用这具身躯,把这扇门彻底锁死。
这就是“封门”。
所谓的“后人勿启”,不是怕后人被诅咒,而是怕后人不懂事,把这妖孽给放出来。
陈默看着那口青铜棺,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又冷得像冰。
只要打开这棺材,就能见到父亲的遗容,或许还能找到解开一切谜团的线索。甚至,可能得到那个“先生”留下的力量。
但这一开,父亲这三十年就白守了。父亲当年没做完的事,就要彻底砸在他手里。
一炷香的时间,快到了。
那种极寒的寒意已经开始侵蚀心脏了。陈默感觉自己的心跳慢得可怕。
开,还是不开?
陈默松开了握住青铜钥匙的手。他双膝跪下,对着那块石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头磕在石头上,没有声音,因为被水隔绝了。但陈默心里清楚得很。
“爹,我知道了。”
“你在封什么,我都知道了。”
陈默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口青铜巨棺。
棺材并没有打开。它依然静静地悬浮在那里,锁链缠绕,符箓飘荡。
陈默转过身,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游出了石门。
就在他身体离开石室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石门,重新关上了。
蓝光消失了。那种极寒的吸力也瞬间消失。
陈默浮出水面,像是一摊烂泥一样瘫倒在岸边。
“陈默!”沈青瓷扑过来扶住他。
老烟也凑过来,一脸焦急:“怎么样?看见了吗?你爹呢?”
陈默躺在湿漉漉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起伏剧烈,那是刚才反噬留下的后遗症。
他看着头顶漆黑一片的洞顶,嘴角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
“看见了。”
“看见啥了?”老烟追问,“你爹是不是在里面?”
“他在。”
陈默坐起身,擦了一把脸上的水渍,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甚至带着一股子狠劲。
“他在那儿守着呢。那是他的地盘,他的选择。”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手还因为刚才的割伤在微微发抖。
“爹留下的字说了,后人勿启。”
陈默看向那扇已经合拢的石门,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石头。
“所以,这第七层棺,我不会开。”
老烟愣住了,显然没想到陈默会是这个反应:“不开?那咱们这趟不是白来了?”
“没白来。”
陈默转过身,目光看向幽暗的水道出口,那是通往外面的路,也是通往那个“先生”的路。
“爹封的是门,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但他没说,我不能去杀那个想出来的东西。”
陈默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
“第七层棺,我听爹的话,不动它。”
“但那个躲在暗处的先生,那个让我爹当了一辈子看门狗的杂碎……我会找到他。我要让他永远回不到这里来。”
沈青瓷看着陈默,眼神里第一次有了那种叫做敬佩的东西。
老烟沉默了半晌,把手里的烟头狠狠踩灭,从兜里掏出一根新的点上,深吸了一口。
“好小子。”老烟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有些哽咽,“像你爹。真他妈像。”
陈默没说话。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避水珠,又摸了摸腰间那把青铜钥匙。
钥匙已经凉了。
但心里的火,点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