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镜人话音落下的瞬间,破空声骤起。
“蹲下!”
沈令仪厉喝的同时,整个人已扑向最近的书架。箭矢钉入木板的闷响在她耳畔炸开,碎屑溅到脸上。她背靠厚重的楠木书柜,急促地扫视四周——底层大厅里,数十名学子乱作一团,有人抱头蹲在桌下,有人想往楼梯跑。
“所有人听令!”她的声音压过箭雨,“推书架!按我说的方位推!”
离她最近的几个学子愣住。
“想活命就动起来!”沈令仪一脚踹在书架侧板上,“这底下有滑轮轨道!看见地上的铜轨没有?推!”
一个胆大的学子咬牙发力,沉重的楠木书柜竟真的沿着地面暗藏的轨道滑动了半尺。其他学子见状,纷纷涌向附近的书架。
“乾位左三,坤位右二!”沈令仪边喊边快速移动,“别挤在一起!分散开!把大厅割开!”
书架在轨道上交错滑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原本开阔的大厅被移动的书柜切割成数条狭窄的甬道,箭矢射入这些通道后,要么钉在对面书架上,要么失去力道坠地。
藏镜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意外:“哦?”
沈令仪没理会。她已沿着楼梯冲上二层围栏,俯身下望。九幽司的死士果然冲进来了——黑衣,蒙面,手持短刃,动作迅捷如鬼魅。
但一进入被书架分割的甬道,他们的速度就慢了下来。
“甲字道,两人接近楼梯!”沈令仪朝楼下喊,“丙字道书架,往左推一格!”
楼下学子手忙脚乱地执行。书架再次移动,将两名死士困进了一条死胡同。
沈令仪抓起脚边一个装满旧账册的麻布书袋,掂了掂重量,瞄准楼梯口附近一块颜色略深的地板。
书袋砸下。
“咔哒——”
地板下传来机括咬合的声音,紧接着,那块地板连同站在上面的三名死士一起向下塌陷!尘土飞扬中,传来沉闷的坠地声和短促的惨叫。
“地窖……”有学子喃喃道,“藏书楼底下真有地窖?”
沈令仪没解释。她父亲沈巍生前任国子监司业时,曾带她来过这里,指着那些地板说过:“若遇大难,可启此机关,暂避一时。”
那时她不过十岁,只当是父亲讲古。
没想到真用上了。
“沈、沈司业!”一个颤抖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沈令仪转头,看见学子周子衡正扒在窗边,脸色惨白如纸。窗外,几名九幽司死士已架起弩机,黑洞洞的箭簇正对着窗户。
“他们……他们说只要开门,就放过我们……”周子衡语无伦次,“我们开门吧?开门吧!”
他说着就要去拉侧门的门闩。
“周子衡!”沈令仪厉喝。
周子衡手一抖,却没停。
沈令仪抓起手边一方青玉镇纸,手腕一抖。镇纸破空飞出,精准击中周子衡右腿膝弯的穴位。
周子衡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你干什么!”有学子惊呼。
沈令仪快步走下楼梯,来到周子衡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拖到窗边,指着窗外:“看清楚!”
窗外,那几名架弩的死士已经调整了角度——弩箭正对的位置,正是周子衡刚才站的地方。
“九幽司行事,从不留活口见证。”沈令仪声音冰冷,“你开门,三息之内,这扇窗后所有人都会被射成筛子。他们所谓的‘放过’,是指让你们死得痛快点。”
周子衡瞪大眼睛,看着窗外那些弩箭,浑身开始发抖。
“退后。”沈令仪松开他,转身看向其他学子,“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叶晚秋!”
一个穿着素色襦裙的少女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抱着个小布包:“沈司业,药房里的硫磺粉我拿来了,还有您要的樟脑。”
“旧书堆里翻出来的?”沈令仪接过布包。
“是,按您说的,找最陈年的书,有些书页都脆了,樟脑味特别重。”
沈令仪打开布包,快速将淡黄色的硫磺粉和灰白色的樟脑碎块混合。她抬头看了看大厅顶部的通风口——那是为了防潮设计的,连通整栋楼。
“找东西点火。”她吩咐叶晚秋,“然后把这些混合物撒进火里,对准通风口下面的甬道撒。”
“这……这有什么用?”
“陈年樟脑遇热会挥发致幻的气味,硫磺燃烧的烟雾能刺激眼睛。”沈令仪语速很快,“他们蒙着面,但眼睛总要露出来。”
叶晚秋似懂非懂,但还是照做了。几个学子找来废弃的账册点燃,叶晚秋将混合粉末撒上去。
一股刺鼻的、带着古怪甜腻气味的浓烟升腾起来。
“扇风!往甬道里扇!”沈令仪指挥着。
浓烟顺着气流涌入被书架分割的狭窄甬道。很快,里面传来咳嗽声、怒吼声,接着是兵刃碰撞的声音。
“他们……他们在互相砍杀?”有学子颤声问。
沈令仪没回答。她贴着书架缝隙往里看——烟雾弥漫的甬道里,黑衣死士们果然开始无差别攻击,有人捂着眼睛惨叫,有人挥刀乱砍,鲜血溅在书架上。
藏镜人的声音再次从门外传来,这次带着明显的怒意:“停。”
甬道里的厮杀声渐渐平息。
但紧接着,沈令仪闻到另一种气味——浓烈的、刺鼻的火油味。
她冲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看。只见数十名九幽司的人正抬着木桶,将黑稠的火油泼洒在藏书楼的木墙、立柱、甚至屋顶上。
“他们要烧楼!”有学子尖叫起来。
沈令仪的心沉了下去。藏镜人看破了阵法逻辑——既然强攻会陷入迷宫,那就直接物理毁灭。火烧藏书楼,不仅能把里面的人逼出来,还能彻底毁掉这座百年文脉。
火油顺着窗棂缝隙渗进来,在窗台上积成深色油渍。
沈令仪盯着那油渍,脑中飞速转动。父亲当年藏东西的习惯……如果真有什么重要的名录,会放在……
她猛地转身,冲向二层最靠里的那排书架。
那是沈巍生前最常待的区域,放着许多古籍珍本。沈令仪的手指划过书架边缘,在第三层和第四层的夹缝处停住——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缝。
她用力一抠。
“咔。”
一块木板弹开,露出里面一个扁平的铁盒。
沈令仪取出铁盒,打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叠发黄的纸页。最上面一页,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
“九幽司首领名录及身份考据。”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名字和官职,最后停在最后一行。
那里写着一个名字,以及这个名字背后的真实身份。
沈令仪的瞳孔骤然收缩。
门外,藏镜人的声音悠悠传来:“沈司业,你是自己出来,还是我请你出来?”
火油的气味越来越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