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破开水面,那是朝着岸边开的一条直线。
陈默瘫在甲板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被拆了一遍。那种极寒的反噬虽然散了,但留下的酸痛像是有人在他肌肉里塞了把沙子。
老烟在旁边抽烟,脸比锅底还黑。沈青瓷在整理那一堆拓片和笔记,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小七蹲在船舷上,看着退去的浪花,手里攥着那块“水”字石头。
那群水猴子没追上来。
不知道是因为那扇石门关上了,让它们忌惮,还是小七上岸前那最后一声尖啸把魂儿给吓掉了。反正一路顺风顺水,直到看见了沈家接应的快艇。
回到长沙安全屋,已经是半夜。
陈默灌了两杯热茶,身子才缓过来。他看着沈青瓷把那张沾了血字的帛图铺在桌子上,手指在“第二把钥匙”那几个字上敲了敲。
“这字是新的,墨都没干透。”沈青瓷抬头看着陈默,“这说明什么?说明写这字的人,就在我们前面,或者和我们前后脚进的水宫。”
老烟吐了个烟圈:“那帮孙子手脚够快的。既然他们盯着第二把钥匙,那水宫这第一把,咱们算是抢先了?”
“算是吧。”陈默摸了摸怀里的青铜钥匙,“但他们既然已经往那边去了,咱们就慢了。”
“那边是哪边?”沈青瓷问。
“精绝。”陈默指了指帛图上那一块空白,“卷1最后那个卷轴上浮现过字。沙宫。水宫是第一关,沙宫就是第二关。”
老烟叹了口气,把烟头按灭:“精绝古城啊……那可是鬼地方。三十年前,你爹他们在水宫封门,那边也没闲着。那时候就有传闻,说‘先生’的本营在沙海里。”
他顿了顿,看着陈默:“你爹当年去过沙宫。他在那儿留了东西。如果第二把钥匙在那儿,说不定那把钥匙上,就有你爹的线索。”
陈默心里动了一下。
去沙宫,不光是抢钥匙,还是去追陈青岩的脚印。
“去。”陈默把茶杯放下,声音不大,但很硬,“三天后出发。不管他们是谁,既然要集齐钥匙,那就碰一碰。我不信那‘先生’有三头六臂。”
“我也去。”沈青瓷接话很快,“爷爷的笔记里有一半是关于沙宫的。没有我,你们进去就是送死。”
老烟看了她一眼,没反驳。这一路下来,沈家这丫头虽然没那身蛮力,但脑子确实好使,而且这身家也够厚实。去沙漠那种鬼地方,没钱没装备,神仙也得憋死。
……
临出发前夜,陈默没睡。
他坐在灯下,手里摩挲着那把青铜钥匙。
这钥匙经过水底那一遭,变得更润了,像是上了一层包浆。灯光下,他忽然发现钥匙柄上有一处很细很细的划痕。
不像是后来磕的,倒像是被人长年累月握着,硬生生磨出来的。
陈默试着把手握上去,大拇指刚好压在那个位置。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来。仿佛三十年前,有一只同样粗糙的大手,也这样握着它,在漆黑的墓室里,在绝望的深渊边,死死攥着这最后的希望。
那是陈青岩的手。
陈默握紧了钥匙,指节发白。
突然,一只小手伸过来,在他手心里挠了一下。
陈默一惊,低头看去。小七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桌子,跪坐在他对面。孩子抓起陈默的手指,在桌子上用指尖蘸了点水渍。
写了个字。
【沙】。
陈默抬头看他:“你也知道要去沙宫?”
小七点点头,眼神很平静。他又伸出手指,在那“沙”字下面,又写了两个字。
【有它】。
陈默皱眉:“有它?有什么?”
小七没写,只是摇了摇头。他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像是看见了什么陈默看不见的东西。
有它。
是指那个“先生”?还是指小七自己?或者是指更麻烦的东西?
陈默没再追问。这孩子虽然哑,但那感觉比谁都准。他说沙宫有东西,那肯定是有大麻烦,或者是大机缘。
笃笃笃。
敲门声轻响。
沈青瓷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她换了身便装,看着精神多了,但眼底还是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睡不着?”沈青瓷拉开椅子坐下。
“你也一样。”陈默收起桌子上的水渍,“这是啥?”
沈青瓷把信封推过来:“这是整理爷爷遗物时,在一本旧书里夹着的。本来没当回事,但既然要去精绝,我想这个东西你应该看看。”
陈默抽出来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边缘已经卷边了。上面拍的是一张地图,线条很乱,看着像是手绘的。地形起伏很大,一看就是沙漠。
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字迹有些潦草,但很苍劲。
【沙宫三样物,皆在镜中藏。】
陈默翻过照片,仔细看那张图。在地图的中心位置,被人用红笔重重地圈了出来。那个圈旁边,没写地名,只写了一个字。
【镜】。
“镜?”陈默摸了摸那个字。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水宫那幅壁画。精绝女王,三宫七钥。
水宫的核心是第七层棺,是那一潭死水,是封印。
那沙宫的核心……是一面镜子?
“我爷爷以前提过一嘴,说精绝古城里有个‘镜眼’。”沈青瓷看着照片,“但具体是镜子,还是某种像镜子的东西,他没说。这照片上的标记,应该是他当年留下的线索。”
陈默盯着那个红色的圈。
如果第二把钥匙在“镜”里,那这趟路就更难走了。镜子照的是人影,但这地下的东西,要是照出来个鬼影,那谁受得了?
“不管是什么镜,既然藏钥匙,我就把它砸了带出来。”陈默把照片收进信封,塞进贴身的口袋。
沈青瓷笑了,笑得有点苦:“我就喜欢你这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劲儿。不过丑话说前头,沙漠里最可怕的不是鬼,是人心。先生说那边已经有人动了,咱们这是往狼窝里跳。”
“狼窝才好。”陈默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青铜钥匙,“待宰的羊才进羊圈,吃肉的就得进狼窝。”
窗外,风声大了些,像是沙尘暴的前兆。陈默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水宫这事儿算是翻篇了,但那扇门后的蓝光,陈青岩那块石碑,还有那个没露面的“先生”,都像是一块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沙宫。
去那里,不光是为了钥匙。
陈默摸了摸口袋里的照片,又摸了摸怀里的钥匙。
爹,你在沙宫到底留了什么?如果是路,我就接着走;如果是坑,我就把它填了。
“明天一早走?”沈青瓷问。
“走。”陈默回过头,眼神亮得吓人,“趁着他们还没把那地方挖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