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下的那一声“叮”，像是敲在陈默心坎上。但他没急着下去，这荒郊野岭的，刚进古城就钻地道，那是嫌命长。
先把那密道口用碎石掩了，做了个记号。几个人从大殿里退出来，打算先摸清这地面的情况。
这一出来，陈默就发现，这精绝古城里不太平。
太阳刚爬上沙梁，古城中心的大广场上已经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哟，这哪来的生面孔？”
说话的是个秃头，脖子粗得跟大腿一样，背着一把特大号的工兵铲，一身迷彩服绷得紧紧的。他身后站着七八个精壮汉子，手里都家伙什齐全，一看就是道上混油了的。
沈青瓷拉了拉陈默的衣角，低声说：“那是老赵，北派出了名的‘破城人’。专接那种明知道里面有机关还得硬闯的活儿，只要钱给够，阎王殿他也敢去撬门。”
“破城人？”陈默瞥了一眼，“听着跟拆迁队似的。”
“那是拆迁队收钱干活，这帮孙子是收钱送死。”
除了老赵这帮人，广场另一侧还支着两顶绿色的帐篷。那帐篷规规矩矩，门口还挂着个牌子，上面写着“考古科考”几个字。
帐篷边上，四个人正在整理仪器。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看着斯斯文文，像个教书先生。
“那是老周，官方的人。”老烟吐了口唾沫，“国家队的。名义上是考察文化，其实也是冲着下面的宝贝来的。不过这帮人有规矩，不动冥器，只记数据。”
正说着，那边的老周似乎感觉到了视线，推了推眼镜，往这边看了过来。他愣了一下，合上手里的笔记本，大步走了过来。
“这位，就是陈默吧？”老周语气挺客气，不像是来找茬的。
陈默挑了挑眉：“认识我？”
“圈子里都在传。”老周笑了笑，“能解出精绝文，还能活着从水宫出来的捡尸人，就你一个。我叫周卫国，这次科考队的队长。”
“幸会。”陈默没伸手，点了点头，“周队这大阵仗，也是为了这地下的镜子？”
“镜子是次要，主要是这精绝古城的布局。”周卫国把陈默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陈兄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城底下不太平，我们需要一个懂行的人帮我们解读铭文，避点机关。你出力，我们出物资和情报，甚至……可以帮你向上头申报一些‘特殊待遇’。怎么样？”
“好算盘。”陈默笑了，“合着我给你们当翻译，再给你们当挡箭牌？”
还没等周卫国回话，旁边那个秃头老赵嗤笑了一声：“我说老周，你跟个捡尸的小子废什么话？这古城里的东西，那是按本事拿的。再说了，那帮黑孙子还在那看着呢，你们就敢分赃？”
顺着老赵的手指，陈默看到了广场角落里的阴影。
那里站着四五个黑衣人。
他们戴着防风镜，穿着黑风衣，手里没拿铲子也没拿仪器，就那么立着。那领头的个子很高，脸上没戴面具，但下颚有一条明显的刀疤，看着就狠厉。
“那也是一伙？”陈默问。
“那是‘先生’的人。”老烟声音沉了下来，“长沙那个密使只是个跑腿的，这帮才是真要命的刀子。你看领头那个，半块青铜面具挂腰上，那是他们的头目。”
老烟的话音刚落，那个领头的黑衣人动了。
他迈开步子，也不看老赵和周卫国，直勾勾地朝陈默走过来。那脚步声很沉，每一步都踩在沙子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走到陈默面前五米处，他停下。
“都别吵了。”
那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生铁，听得人耳膜发痒。
“这城里的东西，谁也独吞不了。”黑衣人摘下防风镜，露出一双灰白色的眼睛，里面没有瞳孔，白惨惨的一片，“各凭本事。先进去的，未必能活着出来；后进去的，未必捡不到漏。”
说完，他重新戴上防风镜，转身朝那座最大的石殿走去。其他几个黑衣人一言不发，跟在他身后，像是一群游魂。
广场上一时没人说话。
这帮人太横了。不管是北派的土匪，还是官方的正规军，在这帮人面前似乎都矮了三分。
“这‘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头？”沈青瓷皱着眉，“能让老赵这种人都不敢动嘴皮子。”
“不知道。”老烟啐了一口，“但有一点肯定，他们人不少。不止长沙一个密使。”
陈默看着那黑衣人离去的背影，摸了摸下巴。
“各凭本事？”陈默冷笑一声，“行啊。不过丑话说前头——这城里头的沙是活的，镜子是吃人的。各位想拿宝贝，最好先把命揣裤腰带上系紧点。到时候要是被镜子吸干了，我可不负责收尸。”
老赵脸色一黑：“你咒谁呢？”
“谁听就咒谁。”陈默摆摆手，“走吧，先扎营。白天这地方太晒，晚上再动身。”
……
入夜，风沙渐起。
各方势力都在古城的角落里扎了营。官方的人点起了汽灯，还在工作；老赵那帮人在烤火喝酒，划拳声大老远都能听见；那帮黑衣人则像鬼一样消失在夜色里，不知道躲哪去了。
陈默这边火堆烧得不大，只够照亮周围一圈。
大家都在收拾东西，准备下半夜的行动。
陈默正把工兵铲往包里塞，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太安静了。
不是那种周围安静，是身边少了个动静。
“小七？”
陈默转头一看，孩子原本坐的地方空了。
“小七！”陈默心里一惊，猛地站起来。
“怎么了？”老烟把烟头扔了。
“孩子没了。”
陈默没废话，拔腿就往外面跑。这地方机关遍地，小七虽然有点邪门本事，但毕竟是个孩子。
他顺着沙地上浅浅的脚印，一路追到了古城中心的一座石殿前。
这座石殿保存得最完整，大门是用整块黑曜石雕成的。此刻，石殿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像张开的嘴。
陈默刚想冲进去，脚步猛地顿住。
在大殿门口的台阶上，小七正背对着他站着。
孩子仰着头，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大殿门楣上的东西。
陈默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手电光打上去。
那门楣上，刻着一只巨大的眼睛。
那眼睛足有脸盆大小，眼珠子瞪得滚圆。而在那瞳孔的位置，嵌着一面破碎的铜镜。镜子碎片参差不齐，在手电光的照射下，反射出诡异的光。
小七感觉到了陈默的到来，但他没回头。
只是抬起小手，指了指那面破碎的镜子。
“镜，在里面。”
孩子的声音很轻，在这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
陈默心头一跳。镜子？这里面？
就在这时，大殿深处的黑暗中，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叮。”
声音清脆，像是有人轻轻弹了一下铜镜。
紧接着，又是一声。
“咔嚓。”
那是镜子碎裂的声音。
陈默握紧了手里的工兵铲，慢慢走到小七身边，把孩子护在身后。
门楣上的那面铜镜碎片，似乎随着这声音，微微震动了一下。
有东西在里面。而且，那东西正在往外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