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风好像停了,那一缕从破顶漏下来的阳光正好打在壁画上,把那面镜子里的人影照得纤毫毕现。
老烟的烟早就掉在地上了,这会儿他整个人跟钉在地上似的,眼珠子都不带转一下,死死盯着那画里的“自己”。
“老烟叔?”沈青瓷推了他一下,“吓傻了?这画……虽然像,也不能是你吧?这墙皮都脱落几层了,少说也有年头了。”
老烟没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不,就是我。”
他抬起手,想摸那画,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指缝里夹着根想抽却没点燃的烟卷,抖得厉害。
“但这怎么可能?”陈默皱眉,“这精绝古城少说也埋了两千年了。难不成你两千年前就穿越过来当模特了?”
“不是两千年。”
老烟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一屁股坐在满是灰尘的台阶上,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是三十年前。”
陈默心里猛地一跳。三十年前,那时候陈青岩还在世,陈默还没出生,老烟正是壮年。
“你……来过这儿?”陈默盯着老烟的眼睛。
“来过。但我不是来盗墓的。”老烟把烟卷塞嘴里,咬着烟屁股,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那时候我师父——也就是陈守仁,带着我来的。”
陈守仁。
这名字陈默听过。那是老烟的师父,也是陈青岩的师叔,算是捡尸人一脉里的元老级人物。据说早就失踪了,没想到是死在了这儿,或者说,困在了这儿。
陈守仁跟陈守义不是一个人——老烟前后跟过两位陈家师父,另一位陈守义才是陈默的师父,死在七层棺里。
“我们来这儿,是为了‘封镜’。”老烟吐出一口没有烟的气,“那面沙宫核心的古镜,三十年前差点就被‘先生’的人取走了。我师父拼了老命,用咱们捡尸人的秘法,把那镜子的核心能力给封了一半。”
陈默脑子里“嗡”的一声。
怪不得。
怪不得他成了镜主,却只能感应钥匙的大致方位,却看不清镜子里的更多秘密。原来这镜子是个“阉割版”。
“封镜?”沈青瓷追问,“为什么要封?”
“因为那镜子里藏着的秘密,太邪门。”老烟抬起头,看着那幅壁画,“那不是普通的镜子,那是个‘门’。‘先生’想打开那扇门,我师父不让。两边在沙漠里干了一仗,死了不少人。最后我师父用了‘以命封印’的法子,硬生生把这镜子的灵性给压住了。”
陈默摸了摸眉心。那点蓝光还在隐隐发热。
“所以我现在这‘镜识’,其实是残次品?”
“能感应到钥匙方位就不错了。”老烟冷笑一声,“你以为镜主那么好当?要是没封印,你刚才那一下,灵魂早被吸进去了,现在就是镜子里的一抹幽魂。”
陈默后背一阵发凉。还好老烟他们当年干了这一票。
“那你说,镜中到底藏着什么‘真相’?”陈默问,“值得‘先生’这么下本钱,也值得你师父拿命去封?”
老烟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师父临死前没细说,只提了一嘴。他说,这镜子里藏着‘轮回的秘密’。”
“轮回?”
“谁要是能看透这面镜子,谁就能跳出轮回。长生不老,或者……死而复生。”老烟看着陈默,“你觉得,这对于那些怕死的人来说,是不是比金山银山都值钱?”
陈默心里一动。
死而复生?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他心里某个隐秘的锁孔。陈青岩的死,一直都是他心里的刺。如果能……
“别想了。”老烟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那是邪路。跳出轮回?那还是人吗?”
沈青瓷一直盯着壁画,突然插了句嘴:“轮回……是指容器轮回吗?还是人的轮回?这精绝女王,她把自己变成了某种容器?”
老烟摇摇头:“不知道。师父说,这秘密太重,不到时候不能说。他还说了一句话……”
老烟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陈默。
“他说,等那个该知道的人来了,镜子会自己告诉他。”
“该知道的人?”陈默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你手里有钥匙,你有那只眼睛,你还姓陈。”老烟苦笑,“除了你,还能是谁?”
陈默没接话。他转头看向壁画。
三十年前,老烟来过。那他的师父陈守仁呢?那个为了封镜而死的老人,尸骨现在埋在沙子里的哪个角落?
“我师父最后就消失在女王大殿附近。”老烟似乎看出了陈默的心思,“他把自己当成了封印的‘楔子’。这古城里,估计到处都是他的痕迹。”
就在这时候,陈默的右眼突然跳了一下。
那股子妖瞳的异样感又来了。视线里,那幅壁画变得格外清晰。他看向那面映照出老烟的镜子。
之前没注意,这次凑近了看,陈默发现了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细节。
画里的“老烟”,虽然穿着冲锋衣,背着工兵铲,神态也像,但手上的动作不对。
现实里的老烟,手里夹着烟,这是他标志性的动作,走哪儿夹哪儿。
但画里的“老烟”,右手并没有夹烟。
他手里握着一个东西。
一个圆柱形的、带着花纹的东西。
陈默猛地低头,从兜里掏出那把刚从倒悬棺里弄到的第四把青铜钥匙。
两相对比。
一模一样。
画里的“老烟”,手里握着的,正是这把钥匙。
或者说,是一模一样的钥匙。
“老烟。”陈默声音发冷,“三十年前你来封镜……除了封印,是不是还顺手干点别的?”
老烟正在那儿发愣,听见这话,身子僵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看看画里你的手。”陈默把钥匙举起来,贴在壁画上,“三十年前,你手里拿着这玩意儿呢。”
老烟凑过来一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这是……”
他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画里的自己,又看了看陈默手里的钥匙。
“这钥匙,三十年前就在这儿了?”陈默逼视着他,“那刚才倒悬棺里掉出来的这把,是怎么回事?还是说……三十年前,你来精绝,不只是封镜,还取走过一把钥匙?”
如果三十年前老烟手里就有这把钥匙,那现在的这把……是从哪来的?复制品?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个局?
老烟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他避开了陈默的目光,重新摸出一根烟,这次终于点燃了。
烟雾缭绕中,老烟的脸看不真切。
“有些事……”老烟吸了一口烟,声音闷闷的,“现在说还早。咱们既然拿了钥匙,就得去开锁。等找到女王真正的棺椁,你就全明白了。”
“真正的棺椁?”陈默追问,“这大殿里的还不是?”
“这倒悬棺是个幌子,是个‘影棺’。”老烟把烟蒂狠狠踩灭在地上,“女王的真身,不在这些地方。要想知道真相,咱们得去个更邪乎的地方。”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眼神变得狠厉起来。
“既然来了,那就把遮羞布都扯开。我倒要看看,那个‘先生’,到底想从这棺材里掏出个什么东西来。”
陈默看着老烟的背影,手里的钥匙冰凉刺骨。
三十年前的“老烟”,手里拿着钥匙。现在的陈默,手里拿着同样的钥匙。
这精绝古城,就像个巨大的莫比乌斯环。
“走吧。”陈默收起钥匙,眼神一冷,“不管前面是真是假,我都得去看看。”
小七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陈默身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幅壁画。在那画里镜子的倒影深处,似乎还有第三个人影,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