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的太阳一出来,就像是个扣在头顶上的火盆子,烤得人皮开肉绽。
一行人从地宫里爬出来,感觉像是重新活了一回。虽然少了几个兄弟,但好歹命还在,手里还攥着比命还贵的线索。
在沙丘背风处歇脚的时候,陈默找了根枯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三个圈。
“来,理理思路。”陈默指着那三个圈,“咱们这一路闯过来,不是瞎猫碰死耗子,是有人布好了局,等着咱们钻。”
老烟吐掉嘴里的沙子,凑过来看:“这大圈是啥?”
“三宫。”陈默在那个大圈里写了三个字。
“沙宫,咱们去过了。那是精绝女王的‘眼睛’,也就是咱们这一行‘捡尸人’的起源。我在那成了镜主,找到了这四把钥匙的线索。沙宫这关算是过了。”
陈默在第一个圈里画了个眼睛。
“水宫,沈青瓷的爷爷笔记里提过。那是‘大牢’。精绝女王把‘先生’的恶念本体封印在那儿。要想彻底解决那个老阴比,必须得去水宫,把封印加固,或者把那老东西彻底毁了。”
第二个圈,陈默画了个锁头。
“天宫。”陈默的手顿了一下,摸了摸还在隐隐作痛的右眼,“这是最后的终点。刚才幻视里那个自称第0号的女人就在那儿。那是‘断轮回’的地方。也是最终解开所有谜底的出口。”
第三个圈,陈默什么都没画,只是点了三个点,像是一只竖着的眼睛。
“这套路子清楚了。”老烟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那咱们接下来咋整?直接去天宫,把那个第0号揪出来问个明白?”
“不行。”沈青瓷摇了摇头,她把散乱的头发挽到耳后,露出一张疲惫却理智的脸,“你现在妖瞳虽然觉醒了,但根本控制不住。刚才在地宫里你流鼻血那阵势,要是直接进天宫,还没见到人,你就先爆体而亡了。”
她看了一眼陈默,眼神里带着点担忧:“而且,关于天宫的记载,太少了。我家里虽然有些古书,但也只提到过‘云中神阙,非有缘者不可入’。我们得先回长沙。”
“回长沙?”老赵在旁边插了一嘴,他正在清点剩下的装备,“那个……陈默啊,这精绝古城咱们也探了,好东西也摸了。兄弟们折损了好几个,我看……咱们是不是该收摊了?”
老赵的意思很明显,不想再趟这浑水了。精绝古城太邪门,又是活尸又是影魇,又是幻视又是轮回的,他们这帮土匪虽然贪财,但也得有命花。
“回去也行。”陈默没强留,这种事不能勉强,“但我丑话说前头,这事儿没完。咱们手里都有情报,回去以后,不管是谁放出风声去,或者私自跟‘先生’的人勾搭……”
他抬起头,眼神冷得像沙海里的毒蛇。
“别怪我不讲情面。”
老赵被瞪得缩了缩脖子:“哪能啊!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只要那姓陈的别来找我麻烦,我肯定守口如瓶。”
老周在旁边咳嗽了两声:“陈老弟,这次辛苦。回长沙之后,官方那边还有补偿。沈家那边要是需要资料,我也尽最大努力协调。”
“行。”陈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子,“那就这么定了。先撤。这精绝古城的风沙越来越大,再待下去,不用怪力乱神,咱们都能被埋了。”
老烟把背包甩到肩上,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掩埋在黄沙下的古城:“走吧。这地方不是人待的。”
队伍开始拔营。
陈默走在最后。
就在准备翻过沙丘离开古城范围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城中心那个祭坛的位置。
右眼的妖瞳再次开启。
在那漫天的黄沙之下,他看见了一股气。
一股漆黑的、带着腥臭味的死气,正从那个地宫的入口里蔓延出来。那黑气像是有意识一样,顺着地脉在扩散,甚至隐隐开始吞噬周围残存的金色龙气。
“动手了。”陈默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先生”的人。
看来黑衣人队长前脚刚走,后脚那帮人就去动地宫了。他们要找什么?肯定是那口玉棺里的东西,或者是留在那里的什么线索。
“老烟,快走。”陈默拉了一把还在发愣的老烟,“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那帮孙子要在咱们回去之前,先把这一脉的根给刨了。”
“先生要的,我大概猜到了。”陈默咬着牙,声音低沉,“他想要我的妖瞳——那是打开天宫的钥匙。他也想要七把青铜钥匙——那是打开水宫封印的锁。他把两样都要凑齐了,好彻底把这个轮回给毁了。”
“想得美。”老烟哼了一声,“老子这条命就是用来坏他好事的。”
一行人顶着风沙,一路狂奔。
直到精绝古城那模糊的轮廓彻底消失在沙海尽头,众人才放慢了脚步。
入夜。
队伍在一处背风的胡杨林旁扎营。
折腾了一天,大家都累散架了。老赵和老周那边很快就没了动静,估计早就睡死过去。老烟鼾声如雷,震得帐篷都在抖。
陈默躺在睡袋里,怎么也睡不着。
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是小七给他的那面小铜镜。镜子冰凉,贴着皮肤,让他那颗躁动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翻了个身,陈默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旁边。
小七的睡袋是空的。
陈默猛地坐起来,睡袋拉链发出刺耳的响声。
“小七?”
没人应。
陈默抓起工兵铲,钻出帐篷。
外面的月亮很大,照得沙漠一片惨白。风刮过胡杨林,发出呜呜的鬼叫。
陈默顺着沙丘的影子找过去。
在小营地旁边的一座高沙丘顶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小七抱着膝盖,静静地坐着,面对着虚空。月光洒在他身上,显得孤单极了。
陈默松了口气,手脚并用地爬上沙丘。
“大半夜不睡觉,跑这儿吹风?”陈默走过去,想把他抱回去。
小七没动,只是把手里的一面东西举了起来。
是那面小铜镜。
镜面正对着月亮,反射出一道清冷的光。
“看。”小七指了指镜子。
陈默在他旁边坐下,凑过脸去。
镜子里映出来的不是月亮,也不是陈默的脸。
那是一座悬在云端的宫殿。和之前幻视里看到的一样,白玉为阶,金顶为瓦。
宫殿的大门敞开着。
在门口,那个穿着鲜红嫁衣的女人,依旧背对着镜头,看着茫茫云海。
“她一直在那儿吗?”陈默问。
小七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候,镜子里的那个女人动了。
她缓缓地转过了身。
动作很慢,像是一个生锈的机械人。
陈默屏住了呼吸,心跳声大得像是在耳边敲鼓。
红盖头滑落。
那张脸露了出来。
不是精绝女王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也不是之前幻视里那只竖眼的怪物。
那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
那张脸,和陈默现在的脸,一模一样。
只不过镜子里那个“陈默”,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神里透着股几万年的沧桑和疲惫。
“这是……”陈默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
如果第0号是陈默的脸。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所有的轮回,所有的容器,所有的牺牲,其实都是他自己?
意味着所谓的精绝女王,所谓的始祖,其实就是他自己分裂出来的一个念头?
小七转过头,看着陈默。孩子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悲悯。
他在沙地上写了一行字:
【她就是你。】
【你也是她。】
陈默看着镜子里那个“自己”,感觉那个“自己”也在看着他。
镜子里的“陈默”突然开口了,声音从脑海里直接钻出来,和陈默的声音一模一样,只是更加沙哑。
“第37号。”
“别让‘先生’找到钥匙。”
“因为那是……我留给你的,唯一的自毁程序。”
陈默猛地闭上眼,再睁开。
镜子里恢复了平静,只有一轮孤零零的月亮。
小七把镜子塞回陈默手里,然后把头靠在陈默的肩膀上。
“回家。”小七轻声说了一个词。
陈默握着那面镜子,手心里全是冷汗。
天宫,第0号,原来这一盘下了几千年的大棋,执棋者和棋子,竟然都是同一个。
“回家。”陈默深吸一口气,抱起小七,“回长沙。把这张拼图,最后给拼上。”
这一夜,沙漠的风声更大了,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喊同一个名字。
陈默。
陈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