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夜里的风刮得脸皮生疼,像刀子在割。
陈默坐在沙丘顶上,手里死死攥着那面铜镜。镜子里的那张脸,清清楚楚,眉眼的褶皱、嘴角的弧度,甚至连耳后的那颗黑痣,都跟陈默现在的脸分毫不差。
唯一的区别,就是镜子里的那个“陈默”,眼神太老了。那种死寂,像是已经在地狱里熬了几万年。
“这特么……”
陈默张了张嘴,嗓子里像是塞了把沙子,发不出声。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跟一个叫“先生”的疯子斗,或者是跟几千年前的一个女王的怨念斗。谁能想到,这一路走来,他最大的敌人,或者说这一盘大棋的布局者,竟然长着跟他同一张脸。
难道自己真就是个容器?就是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零件?
小七一直坐在他旁边,静静地看着镜子。这时候,孩子突然伸出手,轻轻合上了陈默的手掌,把那张脸盖住了。
“你看错了吗?”陈默声音哑得厉害。
小七摇摇头。
他抬起头,那双一直没什么情绪的大眼睛里,忽然涌上了一层水雾。孩子张了张嘴,这一回,没有比划口型,也没有写字。
一个清晰、清冷,却透着股稚气的声音,在风沙里响了起来。
“第37号,你很害怕。”
陈默猛地转头,瞪大了眼看着小七:“你会说话?”
小七没理会他的惊讶,指了指那面镜子,又指了指陈默的心口。
“你是她,也不是她。”
小七的声音不像个几岁的孩子,倒像是个背了无数次课文的老学究。
“你是第37个‘她’。娘……也就是你们说的0号,她把自己分成了三十七块。你是最后一块。”
陈默感觉脑子里嗡嗡作响。分身?灵魂分裂?
“所以我就是个复制品?是个赝品?”陈默自嘲地笑了笑,笑声比哭还难听,“合着我这二十多年,就是个笑话?我有爹有妈,我有名字,我吃了那么多饭,走了那么多路,到头来我就是个……影子?”
“不。”
小七摇摇头,伸手抓住了陈默的袖子,抓得很紧。
“你是陈默。”
“娘没有爹。娘没有老烟。娘没有沈青瓷。”小七一个个数着,“娘只有轮回。一遍一遍地生,一遍一遍地死,一遍一遍地为了封印‘先生’而把自己切碎。”
“但你不一样。你有陈青岩给你的名字。你有老烟教你的本事。你有……爱。”
小七指了指陈默的心脏位置。
“娘希望,第37个‘她’,能有这些。因为只有有了‘人心’,才敢背叛轮回。”
“背叛?”
“对。娘做的一切,都是困局。你是那个变量。她把你生下来,不是为了让你当钥匙,是让你当刀。”
小七看着陈默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她希望你能停下来。把你,把她,把前面那36个倒霉鬼,全都从这该死的轮回里,拽出来。”
陈默愣住了。
沙漠的风还在吹,但他心里的那股子寒意突然散了不少。
他不是赝品。
他是那个经历了二十多年烟火气、吃过路边摊、挨过揍也揍过人的陈默。这些记忆,这些感情,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精绝女王能有的。
他是第37号,但他也是唯一的陈默。
“刀么……”陈默摸了摸自己的右眼,那里还在隐隐发热,“行。这把刀,我当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镜子揣进兜里,站起身来。
“既然她是那个布局的人,既然她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那我就去见见她。”陈默看向北方,“天宫在那儿是吧?我去问问她,这戏唱了几千年,累不累。”
“啪、啪、啪。”
身后传来鼓掌的声音。
陈默回头,看见老烟和沈青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沙丘下面。两人显然听了有一会儿了。
沈青瓷眼睛红红的,手里紧紧抱着那几本古籍。老烟则是一脸感慨,手里夹着根没点燃的烟。
“小子,长大了。”老烟吐了口唾沫,“刚才那番话,要是换做以前,你肯定得懵逼一晚上。现在倒好,认命认得挺快。”
“不是认命。”陈默跳下沙丘,“是认清路了。”
“你想好了?”老烟盯着他的眼睛,“去天宫,那就是进龙潭虎穴。小七刚才也说了,那是轮回的终点。你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回不回得来,得试过才知道。”
陈默拍了拍身上的沙子,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而且老烟,你也说了。这一路走来,我哪回是顺着路走的?”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再说了,我从来没‘回来’过。既然是去终结,那就得有个终结的样子。”
老烟嘿嘿一笑,走过来搂住陈默的肩膀:“行,冲你这句话,老子这条老命就陪你这疯子再疯一次。去长沙,找沈老头子要资料,然后上天宫,把这天捅个窟窿!”
沈青瓷也走了过来,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不乱了:“我家里确实有关于天宫的残卷。虽然不全,但也许能找到进去的路。”
“那就这么定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沙漠的日出总是带着一种苍凉的美感。血红的太阳一点点把沙丘染红,像是地上的血在往天上流。
陈默站在最高处,看着东方——那是长沙的方向,也是沈家的方向。然后他又转过头,看向北方。
昆仑山,天宫。
那里有谜底,有那张跟他一样的脸,也有这一场延续了千年的噩梦的终点。
“出发。”
陈默一挥手,招呼大家收拾东西。
就在老烟刚把帐篷收好,准备往吉普车上扔的时候,一直没出声的小七突然拉住了陈默的手。
孩子的力气大得吓人,指甲都掐进了陈默的肉里。
“怎么了?”陈默低头。
小七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向了南方。
陈默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南方的沙海尽头,是一片连绵起伏的沙丘。晨雾还没散,那里金灿灿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但渐渐地,雾气里走出一个人影。
那个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挪,像是腿上有伤。风沙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随着那人越来越近,陈默的心跳突然漏了半拍。
那是个男人。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式军大衣,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毛衣。脚上是一双沾满黄泥的解放鞋。
这件衣服……
陈默太熟悉了。
这是陈青岩最喜欢的衣服。陈默小时候,没少被这件大衣裹着,闻着上面淡淡的烟草味入睡。
那人走到了离营地还有十几米的地方,停下了。
他低着头,双手插在大衣兜里,显得有些佝偻。
“爹?”
陈默下意识地喊出了声,声音都在发颤。
陈青岩不是失踪了吗?不是死了吗?
陈默往前冲了两步,想跑过去,却又硬生生停住了。
因为那人缓缓抬起了头。
晨光照在那人的脸上。
不是陈青岩那张饱经风霜的方脸。
那是一张年轻、苍白、带着一股子死寂气息的脸。
那是陈默自己的脸。
跟镜子里看到的第0号一样,跟陈默现在照镜子看到的一样。
这张脸长在这个穿着陈青岩衣服的身体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扭曲。
那人看着陈默,眼神里没有父子相认的激动,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缓缓抬起左手。
那只手上,原本该是小指的位置,空空如野,只剩下一道丑陋的伤疤。
陈青岩的小指,就是少了一截。
“你……”陈默感觉浑身的血都冻住了,“你是谁?”
那人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那种语调陈默从来没听过,却又觉得无比熟悉。
因为那语调,跟陈默说话的节奏一模一样。
“第37号。”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看着陈默,就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是第36号。”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陈默握紧了工兵铲,指节发白。
“什么事?”
第36号那张和陈默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绝望的冷笑。
“天宫,是个陷阱。”
“那个女人……那个0号,她根本没想让你跳出轮回。”
“她想吃掉你。”
“只有吃掉第37号,她才能获得‘人心’,才能彻底取代你,成为真正的‘人’。”
陈默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陷阱?
第36号……也是被“吃”剩下的残渣?
“别去。”第36号说,“去了,你就是下一个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