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里,那个穿着旧军大衣的男人像根枯木一样立着。
陈默死死盯着他。那件衣服太眼熟了,领口的磨损,袖口的油渍,甚至那股子混着烟草和沙漠尘土的味道,都跟记忆里陈青岩的味道一模一样。
可那张脸,却是陈默自己的。
年轻,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像是刚从福尔马林里捞出来的标本。
“你是谁?”陈默握着工兵铲的手心里全是汗,“为什么穿着我爸的衣服?”
第36号没急着回答。他往前挪了两步,拖着左腿,走起来一瘸一拐。他走到陈默面前,那双和陈默一模一样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陈默,像是在看一件还没完工的瓷器。
“这件衣服?”第36号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空荡荡的大衣,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的笑,“是个纪念。上一任‘我’死的时候,留下的遗物。我觉得挺暖和,就穿上了。”
上一任“我”?
陈默心头一震。难道陈青岩也是……一个容器?不,不对。陈青岩是活生生的人,是把他养大的父亲。
“别乱想。”第36号似乎看穿了陈默的心思,“你爹是陈青岩,不是容器。但他确实帮过我。这根手指……”
他举起左手,缺了一截的小指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是你爹替我砍的。为了断掉跟‘0号’的联系,为了让我这条烂命能多活几年。”
陈默只觉得天旋地转。他爹的手指,竟然是因为这个没的?
“你说天宫是个陷阱?”陈默咬着牙,强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你是36号,那你应该离那个0号最近。你为什么不去?”
“我去过。”
第36号突然笑了,笑得很难听,像是喉咙里卡着沙子。
“三十七年前,我也像你一样,热血上头,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觉得只要集齐了钥匙,就能去天宫把那个老娘们儿救出来,把这该死的轮回给断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陈默的胸口。
“结果呢?到了门口我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断轮回’的终点。那是‘重铸’的祭坛。”
第36号的眼神变得阴森起来。
“你以为0号是什么好人?你以为她是被‘先生’迫害的受害者?错了!他们是一丘之貉。‘先生’想从第七层棺里跑出来,祸害人间。0号呢?她想利用天宫,借你的身体,重铸肉身,重新降临人间。”
“你带着妖瞳进去,带着钥匙进去。对她来说,你就是个带着密码的保险箱。她打开你,吃干抹净,然后——一个新的‘0号’就诞生了。而你的魂魄,连渣都不剩。”
陈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如果36号说的是真的,那小七和之前幻视里听到的“欢迎回家”,全是彻头彻尾的谎言。那个站在天宫门口的女人,不是母亲,是捕食者。
“那水宫呢?”陈默追问,“第七层棺里封着的‘先生’,难道也是假的?”
“那个倒是真的。”第36号点点头,“‘先生’是个疯子,但他是个诚实的疯子。他就是要毁灭一切。0号想利用你,先生想吃掉你。你夹在中间,觉得你有第三条路吗?”
陈默沉默了。
一边是想借尸还魂的“母亲”,一边是想毁灭一切的“疯子”。不管帮谁,最后的结局好像都是死路一条。
“所以我停下来了。”第36号叹了口气,“我集齐了三把钥匙,然后我就跑了。我把钥匙藏了起来,把自己藏在这片沙漠里,像个老鼠一样活了三十年。”
说着,他把手伸进那件破旧的大衣口袋里。
摸了半天,掏出一个布包。
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枚沉甸甸的青铜钥匙。
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囚”字。
“第五把。”第36号把钥匙递到陈默面前,“还有两把,我分别藏在张家古楼和西王母宫的地底下。如果你真想作死,去那儿拿吧。”
陈默看着那把钥匙,没接。
“既然是陷阱,你为什么还要给我?你这是在送我上路。”
“因为你没得选。”
第36号硬把钥匙塞进陈默手里,那只手冰凉刺骨。
“那个黑衣人队长已经盯上你了。‘先生’的人也在找钥匙。这东西在我手里是个祸害,在你手里,或许还能多活几天。”
他退后一步,看着陈默,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丝同情。
“陈默,你比我年轻,比我干净。你的‘拾取’次数还没用完,你的魂魄还是完整的。我是被‘捡’脏了,里面装了太多乱七八糟的记忆,早就不是人了。”
“但你还来得及。”
“来得及干什么?”陈默握紧那枚冰凉的钥匙。
“来得及死得明白点。”第36号转过身,背对着陈默,朝着茫茫沙海深处走去,“别信0号,也别信先生。信你手里的铲子,信你自己的脑子。”
“还有……”
他停下脚步,微微侧头。
“不管0号是为了救世,还是为了自救,她都是‘你’。你恨她,就是恨你自己。你要杀她,就是自杀。这滋味,不好受。”
说完,第36号不再停留。他那件旧军大衣在风沙里飘荡,身影越来越淡,最后竟然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凭空消失了。
沙漠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手里捏着那枚第五把青铜钥匙。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老烟和沈青瓷站在远处的沙丘下,没敢过来。这太诡异了,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他们插不进嘴。
小七走到了陈默身边。
孩子仰起头,看着那个男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陈默。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迷茫。
“你信他?”小七轻声问,“还是信我娘?”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尖刀,直接捅在了陈默的心窝子上。
信36号?那个满嘴绝望、像幽灵一样的前辈?
信0号?那个长着陈默的脸、自称母亲、却要把他吃掉的女神?
陈默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刻着“囚”字的钥匙。
钥匙很沉,上面仿佛还残留着第36号的体温,或者说是……上一任陈默的余温。
“我谁都不信。”
陈默抬起头,把钥匙揣进兜里,眼神重新变得冷硬如铁。
“36号说天宫是陷阱,0号说天宫是家。他们说的都只是他们眼里的‘真相’。”
“我只信一样东西。”
陈默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信我自己查到的。不管是陷阱还是家,老子都要去亲眼看看。要是0号真想吃我,那我就崩掉她满嘴的牙,看看她怎么吞!”
“走!回长沙!”
陈默大步向吉普车走去,风沙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像是一座移动的山。
小七站在原地,看着陈默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咧开嘴,露出一个极浅极浅的笑容。
那是他第一次笑。
因为他在陈默身上,看到了那个第36号早就丢掉的东西——火种。
天宫在云上,地狱在地下。
而路,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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