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的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水汽，跟精绝那种干得能冒烟的沙漠比起来，简直像到了另一个世界。
回到安全屋已经是三天后了。这地方是老烟早些年置办的产业，在一条老弄堂的地下室里，常年见不着阳光，但这会儿大家都觉得这才是人待的地方。
陈默坐在那堆满杂物的茶几前，把五枚青铜钥匙一字排开。
卷1、痴、嗔、倒悬棺、还有第36号给的那把刻着“囚”字的。
五把钥匙，五种不同的纹路，像五张催命符。
“你说那个第36号，是不是脑子在那沙漠里给烤坏了？”老烟一边在那儿煮泡面，一边往嘴里塞烟，“说什么天宫是陷阱，是祭坛。我看他就是怂了，怕死，编瞎话骗你呢。”
陈默没接话，手里转着那枚“囚”字钥匙。
第36号那双绝望的眼睛，还有那个穿着陈青岩大衣的背影，不像是在演戏。那是真的被磨灭了希望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他在那个世界里活了多少年？”陈默突然问，“如果他是第36号，那他至少也得几十岁了吧？但他看着跟我也没差多少。”
“这就是容器的好处，也是坏处。”沈青瓷从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档案袋里抬起头，眼睛熬得通红，“身体永远停留在最巅峰的状态，但灵魂却在不断地‘拾取’中磨损。拾取别人的记忆，看别人的生死，久了，谁都会疯。”
她手里正拿着一本发黄的线装书，那是沈伯庸留下的手记。
“我爷爷的笔记里，关于天宫的记载很少，只有这一页残卷。”沈青瓷把书推到陈默面前，“你看这一句。”
陈默低头。
【天宫非宫，乃『心』也。心中之宫，映照轮回。不入心，不见宫。】
“天宫非宫，乃心？”陈默皱眉，“这是说天宫不是个实实在在的地方，而是个幻境？或者是精神世界？”
“我觉得是‘心象’。”沈青瓷解释，“就像做梦一样，天宫可能存在，但它不在地图上的哪个坐标，而是存在于某种特定的磁场或者意识里。只有特定的‘心’，特定的‘频率’，才能进去。”
老烟端着泡面凑过来，嗦了一口面：“那是不是说，只要我想，我想去哪就去哪？我想去天上当神仙，闭上眼就能去？”
“那你想屁吃。”陈默白了他一眼，“要是谁都能去，那早乱了。这说明进天宫得有门票。这门票……”
他指了指自己的右眼。
“恐怕就是这只妖瞳。”
“还有这钥匙。”老烟指着桌上的青铜块，“这玩意儿就是个媒介，帮你调频用的。”
这时候，一直缩在角落里玩积木的小七突然走了过来。他在陈默腿上贴了一张纸条。
陈默撕下来一看。
【36号藏钥匙的地方，是容器节点。】
“容器节点？”陈默看着小七。
小七点头，在纸上写：【张家古楼、西王母宫、归墟。这三个地方，都是前世容器死过的地方。36号把钥匙藏在哪儿，先生的手就伸不进去。】
老烟一拍大腿：“这孙子贼啊！先生那个老怪物，虽然厉害，但他怕‘容器’。因为他本身就是容器的一滴脏水，回到容器节点，会被压制。36号这是在利用规则卡BUG啊。”
陈默摸着下巴，心里那团乱麻稍微理顺了一点。
第36号不是不想救，是他在用一种最笨、最绝望的方式拖延。他把钥匙藏在自己人死过的地方，那是先生绝对碰不得的禁地。
“那现在情况很明了了。”陈默把桌上的钥匙一把把抓回手里，“我手里五把。先生那边有一把‘贪’，还在那个黑衣人队长手里。还剩最后一把。”
“在哪？”沈青瓷问。
陈默闭上眼，调动了一下镜识。
脑海里那幅地图再次浮现。沙宫是亮的，精绝古城是亮的。而在遥远的西南方向，有一片深邃的蓝色，那是水宫的方位。
在那片蓝色的正中心，也就是所谓的“第七层棺”的位置，有一个红点在闪烁。
“水宫。”陈默睁开眼，“最后一把钥匙，在水宫。也就是那个第七层棺旁边。”
“这下热闹了。”老烟吸溜完最后一口面，把碗一扔，“之前咱们都说，第七层棺里封着‘先生’的本体。先生想出来，得用钥匙开棺。咱们只要去水宫，把最后一把钥匙拿到手，或者守在那儿，就能卡住先生的脖子。”
“但问题来了。”
陈默看着手里的五把钥匙，眉头锁得死紧。
“如果第36号说的是真的，天宫是个陷阱，0号想借我的身体重生。那我集齐钥匙去天宫，就是送死。”
“可如果小七说的是真的，0号想让我断轮回，救大家。那我不去，就是见死不救。”
这就像是个死循环。去是死，不去也是死。
就在这时候，小七又递过来一张纸条。
这回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很匆忙写下的。
【第七层棺里，没有先生。】
陈默手一抖：“你说什么？”
小七继续写：【先生早就出来了。他被困在所谓的‘第七层棺’里，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现在的先生，早就自由了。】
“那棺材里装的是什么？”沈青瓷问。
小七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悲伤。他一笔一划地写下了最后几个字：
【棺里是——娘的『心』。】
这一瞬间，整个地下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陈默感觉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崩”的一声断了。
第七层棺里没有怪物，没有恶鬼。
只有一颗心。
精绝女王，那个传说中的0号，那个被一分为二的始祖，把自己的“心”挖了出来，封印在水宫的最深处。
“先生要开第七层棺……”陈默喃喃自语，“不是为了跑出来。他早就出来了。他想开棺，是为了毁掉那颗心。”
“因为那颗心，是他的死穴。”沈青瓷瞬间反应过来，“先生是0号的妄念，是影子。如果心还在，影子就不算完全独立。只要毁了心，先生就成了真正的‘神’，再也没有弱点。”
“而0号……”陈默看着小七，“她让我集齐钥匙，去天宫。不是让我去当祭品，是让我带着钥匙，去水宫把她的心抢出来，然后带到天宫去救她？”
这一刻，所有的线索都串上了。
36号为什么说天宫是陷阱？因为他只知道0号要“利用”他，却不知道0号连心都没了。一个没有心的人，想要重生，只能靠外力。而那颗心，是唯一的钥匙。
这是一个死局里的生门。
先生要毁心，以求永生。
0号要护心，以求轮回。
而陈默，手里攥着开棺的钥匙，站在两个神的中间。
“先生不急。”陈默突然冷笑一声，“因为他知道，只要我拿着钥匙，我就得去水宫。我不去，我就会好奇；我去了，我就得面对那颗心。只要我动了心，我就会输。”
老烟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看不清表情：“那你咋选？帮那个没脸没皮的老娘们儿，还是帮那个疯批先生？”
“我谁都不帮。”
陈默把那五把钥匙重新揣进兜里，贴着胸口，冰凉，却让他清醒。
“我是陈默。我不是谁的救世主，也不是谁的祭品。”
他看着小七，突然问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
“小七，你娘是不是……快死了？”
小七正在写字的手僵住了。
过了很久，孩子才慢慢放下笔。他没有写，也没有点头。他只是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那是一种无声的承认。
如果0号还活着，如果她还有掌控一切的能力，她不需要等到第37个容器，不需要把心都挖出来封印。
她已经是强弩之末。她在等最后的一博。
“呼……”
陈默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肩上的担子重得像座山。
“行吧。”
陈默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既然是救命的事，那咱们就再去当一回好人。水宫就水宫，第七层棺就第七层棺。”
他看向老烟和沈青瓷，眼神里透着股狠劲儿。
“这一趟，咱们不为先生，不为0号。就为了看看，这颗被藏了几千年的‘心’，到底长什么样。”
“收拾东西。”
陈默转身走向墙角的装备架。
“目标水宫。”
“还有……”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小七，“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如果我要救你娘，就意味着我要杀掉那个跟我长一样的‘我’……小七，你帮谁？”
小七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泪光，但他没写字。
他只是走到陈默面前，轻轻抱住了陈默的腿。
然后把脸埋进了陈默的裤子里。
这就够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