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的夜色很粘稠,湿气顺着窗户缝往里钻,像是要把这间安全屋给腌入味了。
陈默坐在那张掉漆的茶几前,把五枚青铜钥匙一字排开。灯光昏黄,照在那些古老的纹路上,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摊牌吧。”
陈默把烟盒推到老烟面前,自己也点了一根,深吸了一口,“现在的局面就是一锅烂粥。36号说天宫是个绞肉机,0号想借尸还魂吃了我;小七说0号是好人,水宫第七层棺里是她老人家的心,先生要毁心灭口。”
老烟吐了个烟圈,眉头锁成了个“川”字:“还有那个自称是你爹‘战友’的黑衣人,那一帮子也不是吃素的。这一圈绕下来,我觉得咱们还不如回沙漠里去吃沙子,起码死得痛快。”
“信谁都不靠谱。”沈青瓷在旁边把那本沈伯庸的笔记合上,“36号虽然看着绝望,但他说的‘容器被稀释’这点是有道理的。捡尸人拾取记忆确实会磨损神智。至于0号……小七是她儿子,但这不代表母亲说的话就是真理。尤其是活了这么久的‘神’。”
陈默敲了敲桌子,发出“笃笃”的声响。
“所以,我不信任何人。我只信一样东西——眼见为实。”
他指了指那枚刻着“囚”字的钥匙。
“不管天宫是什么,也不管0号要干什么,所有的矛头最后都指向一个地方——水宫的第七层棺。”
陈默站起身,在狭窄的屋子里走了两步。
“36号说第七层棺封的是‘先生’的本体。小七说里面是‘0号的心’,先生早就出来了。这两个说法完全相反,那就只有一个解释——里面肯定有个东西,是个关键。”
“如果不去看一眼,咱们永远是在这儿瞎猜。去了,要么撞上先生,要么看到那颗心。不管是啥,起码我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老烟把烟屁股按灭在烟灰缸里,用力碾了几下:“不行。水宫是先生的地盘,这一点我们在卷1和卷2的时候就已经确认了。你现在带着五把钥匙过去,那不叫验证,那叫送货上门。先生要是把你扣下了,连个放鞭炮的都没有。”
“他扣不了我。”
陈默眼神很冷,那是赌徒看底牌时的眼神。
“先生要集齐钥匙,为了打开第七层棺,或者是干别的坏事。我现在是他手里最大的‘钥匙库’。只要我不死,钥匙就落不到他手里。他可能会威胁我,可能会算计我,但他绝对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杀我。”
“那要是他把你的魂儿勾了呢?像36号那样,把你变成了行尸走走肉呢?”老烟反驳。
“所以带着你们去啊。”陈默笑了,笑得有点痞气,“你是捡尸人的老把式,沈青瓷懂机关阵法,小七有妖瞳血脉的感应。真要出事,你们还能拦着点。要是我自己去,那才是真送死。”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沈青瓷站了起来,把那本笔记塞进背包:“我跟你去。我家在水宫那边还有点势力,如果不方便硬闯,还能走水路。”
小七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陈默身边,拉住了他的衣角。那意思很明确——他去哪,小七去哪。
老烟看着这三个人,叹了口气,那是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无奈。
“得,我就知道我这张嘴是留着出气的。既然你们都要去送死,那我也不能看着你们几个小的被人欺负。”
老烟从沙发后面摸出一把双管猎枪,那是他的压箱底家伙,咔嚓一声上膛。
“老子当年在水宫折了三个兄弟,这仇还没报呢。正好,借着这次验证的机会,把那帮孙子在水宫的老巢给端了。”
“那就这么定了。”
陈默把五把钥匙重新收好,贴身揣在兜里。
“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出发,直奔洞庭水宫。咱们去掀翻那张第七层棺的盖子,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夜深了。
安全屋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老烟的呼噜声打得震天响,沈青瓷在里屋睡着了,只有陈默一个人躺在凉席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太乱。
第36号那张绝望的脸,0号那张和自已一样的脸,还有那面铜镜里诡异的竖眼,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团乱麻。
“事实……”陈默喃喃自语,“我也希望能看到个事实。”
他闭上眼,调动了一下右眼的“镜识”。
那是他和沙宫核心古镜建立的联系,也是他现在的底牌。
意识顺着那股无形的线延伸出去,穿过长沙的夜色,穿过无边的黑暗,直直地指向了遥远的北方——洞庭湖深处。
视野中,黑暗逐渐被幽蓝色的水光取代。
那是水宫。
层层叠叠的石壁,幽深莫测的水道。陈默的视线顺着以前走过的路,一路向下,穿过那道道石门,穿过了那只有开启密码才能过的青铜殿。
最后,停在了最深处。
那里有一扇巨大的石门。
在卷2第36章,陈默曾经来过这里。那时候,这门缝里透出来的是幽幽的蓝光,冷得刺骨,像是在深海里凝视着你的眼睛。
但现在……
陈默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扇石门还在,门也关得严严实实。但是,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变了。
不再是幽蓝。
而是一抹暗红。
就像是一大滩凝固的血,正在门后慢慢渗出来。那红光还在闪烁,一下,一下,极有节奏。
咚、咚、咚。
那不是光的闪烁,那是心跳。
那个被封闭在第七层棺里的东西,不管是“先生”还是“心”,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它在苏醒,它在兴奋,它在……等待。
“先生,你等这一天很久了吧?”
陈默猛地睁开眼,额头上全是冷汗。
屋里的空气还是那么闷,但他却觉得透不过气来。
他从凉席上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今夜的月亮很圆,照得地上的青石板惨白一片。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是个张牙舞爪的鬼。
“睡不着?”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陈默回头,看见小七站在阴影里。孩子没穿鞋,光着脚踩在石板上,手里捏着个东西。
“怎么了?”陈默蹲下身。
小七走到他面前,摊开手掌。
掌心里,躺着一颗石头。
那是陈默在卷1刚遇到小七时,小七送给他的那颗刻着“水”字的石头。陈默一直挂在脖子上,后来进了精绝,怕丢,就收在了背包里。
这石头有些裂痕,看着平平无奇。
“给我干嘛?”陈默问。
小七指了指石头的内部。
陈默拿起石头,对着月光仔细看。
以前,这石头中间是空心的,里面藏着一片极薄的玉片,上面刻着陈青岩的一句话——“青岩托我,看着你”。
那是陈青岩留给他的念想,也是让他一直撑下去的动力。
但现在,那片玉片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片淡金色的晶体。
那晶体只有指甲盖大小,却通透得像是凝固的光芒。在月光下,它竟然隐隐泛着一种奇异的波动,那波动竟然和陈默右眼的妖瞳产生了共鸣。
“这是……”陈默感觉心口烫了一下。
小七看着陈默的眼睛,第一次发出了这么清晰、这么完整的声音。
“娘说,如果有一天你要去水宫,带上这个。”
小七顿了顿,伸出小手,轻轻帮陈默把那块石头攥紧。
“它能……保你‘还是你’。”
陈默浑身一震。
保你“还是你”。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了。
这意味着,水宫里有一种力量,能让陈默“不是陈默”。是被抹去记忆?是被夺舍?还是像第36号那样,灵魂被稀释成无数碎片?
那片玉片不见了,那是父亲的嘱托。
换成了这片金色的晶体,这是母亲的护身符。
这就像是两个早已决裂、甚至不死不休的人,在这一刻,通过他们共同的孩子,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父亲让他“活着”,母亲让他“做自己”。
陈默握紧了那颗带着体温的石头,那股金色晶体的暖意顺着掌心流遍全身,让右眼那种隐隐的刺痛感消散了不少。
“好。”
陈默把石头重新挂回脖子上,贴着肉,塞进衣服里。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
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无尽的夜色,他能感觉到那个方向,那片暗红色的光芒正在召唤着他。
洞庭湖的水面下,那个沉睡了几千年的秘密,即将揭开。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想干什么。”
陈默握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陈默就是陈默。没人能改,也没人能换。”
夜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鼓掌。
卷3,在陈默握紧金色晶体的瞬间,落下帷幕。
而新的风暴,已经在水底,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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