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这鬼天气,回回都在人最心烦的时候下雨。雨点子噼里啪啦砸在安全屋的铁皮窗户上,跟炒豆子似的,吵得人脑仁疼。
从水宫回来已经两天了。
这屋里死气沉沉的,连老烟那根烟都抽不出味儿来。陈默坐在沙发角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茶几上的水杯,脑子里全是水宫最后那一幕。
那只眼睛。
竖着的,金色的瞳孔。
在那一瞬间,陈默竟然没感觉到杀意。那种眼神太复杂了,像是一个老母亲看着就要去送死的孩子,又像是一个绝望的赌徒看着最后一张翻开的底牌。
悲悯,还有期待。
“她到底想让我干什么?”陈默心里堵得慌。如果先生是恶魔,那这个0号就算是神,也是个让人看不透的神。她让我集齐钥匙去天宫,是让我去救她的心,还是让我去填那个“重铸”的坑?
陈默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茶几,落在了对面的沈青瓷身上。
沈青瓷正在整理那一堆湿漉漉的装备,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她很美,美得跟这满是霉味的安全屋格格不入。
但在陈默眼里,这脖子上仿佛缠着根无形的绞索。
黑衣人队长的话,像根刺一样扎在肉里:“每一世,都是她送你进棺材。”
沈青瓷似乎感觉到了陈默的视线,动作停了一下。她没抬头,只是把那件冲锋衣叠得更整齐了些,手指有些发白。
“老烟。”陈默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说,要是有一天你发现身边最亲的人,其实是给你挖坑的,你咋办?”
老烟正坐在窗台上擦那把双管猎枪,闻手顿了一下。他透过烟雾看了陈默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信,也没有绝对的不信。”老烟把枪栓推得咔咔响,“只要这坑没挖到我脚下,只要这枪口还没对着我脑袋,那就先处着。咱们这行,把脑袋别裤腰带上,谁心里没藏个三五个秘密?你要是把所有人都扒光了看,那最后剩下的,就只有你自己个儿。”
陈默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茶杯捏得更紧了。
信任这东西,一旦有了裂痕,就算补上了,那道疤也在。
这两天,他没怎么说话,甚至跟老烟和沈青瓷都保持着一个微妙的安全距离。那种以前那种把后背交给兄弟的默契,现在好像变了味儿。他在怀疑,怀疑0号,怀疑那个黑衣人,甚至怀疑眼前这两个跟了他一路的人。
如果是真的呢?如果这一切都是个局,如果沈青瓷真的是那个送葬人呢?
这时候,一直蹲在墙角的小七有了动静。
孩子也不说话,就那么拿着一根炭笔,在地上铺开的旧报纸上画着什么。
“小七画啥呢?”老烟为了缓解这尴尬的气氛,凑过去看了一眼,“这又是山又是云的,这是黄山?”
陈默也看了过去。
那画得很潦草,就是几笔勾勒。高耸入云的山峰,山顶上覆盖着厚厚的白雪,山腰处缠绕着淡淡的云雾。这画风看着眼熟,但在哪见过……
“长白山。”
老烟猛地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这是长白山!老陈,你看那山头,那著名的‘天池’口子,虽然画得丑,但错不了。”
陈默心里一动。长白山?
他走过去,蹲在小七面前。
“你画这个干嘛?”
小七停下笔,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伸出小手,指了指画上的山顶,又指了指陈默。
“我?”陈默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长白山有我?我有坟在那儿?”
小七摇摇头,又在报纸下方写了两个字。
【去看。】
“什么意思?让我去看什么?”陈默追问。
小七没再写,只是把报纸往陈默怀里一推,然后自己坐回去,继续玩那把带金光的小刀了。
这孩子,说话总是说半截,神神叨叨的。
陈默拿着那张报纸,看着那座巍峨的雪山。长白山,那是龙脉的源头,也是无数传说的禁地。卷宗里提过,那里有很多不知名的古墓,甚至有日本人的关东军留下的遗址。
但小七说“有你”。
陈默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长白山埋着他的前世?或者是第36号留下的什么线索?
“这小子……”老烟搓了搓下巴,“虽然不会说话,但每次指路都没错过。之前精绝也是,这次又是长白山。看来咱们这趟水宫算是歇了,下一站得去东北挨冻了。”
“东北冷点好,冷了脑子清醒。”沈青瓷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而且我查过,沈家在长白山那边有个旧宅,虽然是几十年前的了,但或许能找到点关于天宫的记录。”
她这话似乎是为了回应陈默刚才那个关于“信任”的问题,主动抛出了一个诱饵。
陈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张画。
“行。”陈默把报纸折起来,塞进兜里,“那就去长白山。看看这山上到底埋着我的什么‘鬼’。”
夜深了,雨还在下。
老烟早就去里屋呼噜震天响了。沈青瓷也在客房睡了。
陈默一个人坐在客厅的灯下,手里把玩着那枚还没送出去的青铜钥匙。
那张被折起来的报纸,不知什么时候又掉在了桌子上。
陈默把它重新展开。
借着昏黄的台灯光,他仔细端详着小七的这幅画。那笔触虽然稚嫩,但那座山的气势却画得很足。尤其是在山腰那团云雾里,似乎还藏着点什么。
之前没注意,现在仔细一看,那云雾的线条有点乱。
陈默凑近了些,眼睛几乎贴到了报纸上。
在那团杂乱的线条中间,有一个极小的点。
那是一笔黑色的墨迹,很小,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滴上去的墨点。但陈默用妖瞳看过去,发现那其实是一个缩得很小的人形,或者是一座建筑?
而在这个墨点旁边,用极其细微、几乎看不清的笔触,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
不是炭笔写的。
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陈默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认得那两个字,虽然刻得很浅,但形状没错。
——【实验】。
实验?!
陈默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尾椎骨直冲脑门。
长白山,实验。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让他瞬间联想到了那个可怕的猜想。
既然有第37号容器,那就意味着有第36号、35号……甚至第1号。这些容器是被制造出来的,还是被筛选出来的?
如果是制造,那必然有个地方。
实验室。
那个“先生”或者“0号”,甚至那个更早之前存在的文明,是不是在长白山的某个地底下,建立了一个巨大的实验室?在那里面,一次又一次地克隆、复制、或者是用某种邪术培育着“陈默”?
那个墨点,是不是就是那个实验室?
而“你”,是不是意味着那里有很多个“我”?
陈默手有点抖。他想起了卷宗里看过的一些关于满墙不同时代照片的传闻。那些照片上的人,都长着同一张脸。
那是第1号到第36号的遗照。
“第37号容器稳定性67%……”
一句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数据流,突然在陈默脑子里闪过。这不是他的记忆,这可能是……妖瞳残留的某个片段?
陈默猛地把报纸拍在桌子上。
如果是这样,那去长白山就不是寻宝,也不是探墓。
那是去查身世,去揭自己的老底。去看看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个有血有肉的人,还是实验室里培养出来的一个代号。
“呼……”
陈默长出了一口气,把那张报纸重新折好,贴身放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漆黑一片,雨水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但他知道,北方的方向,有座山在等着他。那座山底下,藏着关于“陈默”这个身份最血淋淋的真相。
“长白山……”
陈默手指摩挲着窗框上的铁锈。
“不管你是福窝还是火坑,老子都得去跳一跳。因为我想知道,我是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