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的风不像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那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冷。
下了火车,换越野,再换腿儿走。陈默带着小七,在老林子里转悠了两天。
临走前,老烟死活要跟着,被陈默一脚踹回了安全屋。
“你那老寒腿别在这儿给我添乱。”陈默当时是这么说的,“长沙那边更乱。那个黑衣人队长既然在水宫露了头,说明‘先生’的人肯定在盯着咱们的老窝。你在,还能稳住场面。沈青瓷查资料也需要人护着。”
老烟气得直骂娘,最后还是留在了长沙。毕竟他说得对,这一趟去长白山,面对的是未知的“实验”,带的人越多,累赘越多,或者说,死的人越多。
现在的陈默,更信自己这只右眼,还有手里这把铲子。
“呼……”
陈默吐出一口白气,把手揣进兜里,摸了摸那最后一点压缩干粮。
这里是长白山的外围林子,树密得连阳光都透不下来。脚底下是厚厚的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烂肉上。这种地形最容易迷路,也最容易藏着东西。
小七走在他前面,步子很轻,几乎没声。这孩子到了山里,比回了家还自在。
“小七,还要走多远?”陈默问。
小七停下,回头指了指前面的一座山头。
山腰云雾缭绕,看着就跟小七那张画上的一样。
“就在那头?”陈默眯起眼。右眼的妖瞳虽然开了,但这林子里阴气太重,看不远,总觉得黑影憧憧的。
就在这时候,陈默脚下一绊,差点摔个狗吃屎。
低头一看,是一具尸骨。
这尸骨半埋在雪地里,露出几根惨白的大腿骨和肋骨。身上的衣服早就烂没了,只剩下一颗生锈的猎枪子弹带扣,挂在骨头上。
看样子,是个进山的老猎人,或者是盗墓贼,倒霉催的,死在这儿都没人收尸。
“哥们儿,走好。”
陈默本来想绕过去,但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念头。
这人在这种地方死了,身上肯定带着求生的本事。哪怕是死,也留下了最后一口气。
“拾取。”
陈默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具尸骨的头盖骨。
“嗡——”
熟悉的眩晕感袭来。这一次不是大段的记忆,而是一股冷冽的直觉。
系统面板在视网膜上一闪而过:
【检测到死亡残留信息。】
【获得技能碎片:「追踪术(强化)」。】
【今日拾取次数剩余:3次。】
随着那股冷意顺着指尖流遍全身,陈默感觉周围的空气变了。
原本在他眼里乱七八糟的林子,突然变得井井有条起来。
五米开外的一棵松树上,有一块树皮是新翻开的,旁边还有几根不起眼的兽毛。
十米外的雪地上,有一串极浅的脚印,如果不仔细看,绝对会当成是石块压出来的印子。
甚至二十米外,灌木丛被压弯的角度,都清晰地映在了他的脑子里。
这是……“追踪术”升级版。
以前那个只能看个大概,现在的这个,简直是开了鹰眼。
但紧接着,副作用就来了。
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陈默扶着一棵树干,干呕了两声。
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尖像是冻僵了一样,没有知觉。而且脑子里的方向感全乱了,明明看着是北,脑子里却觉得那是南。东南西北在那儿乱转,跟转了五十个圈似的。
“这排异反应……有点大。”陈默咬着牙,用力掐了掐虎口,“中度?不,这都快重度了。”
但顾不上了。
既然有了这本事,那就得用。
陈默忍着眩晕,强打起精神,用这双“新眼睛”去扫视周围的痕迹。
如果那个“实验室”真的存在,如果真有人在这里活动过,那就绝对藏不住。
果然。
在那片看似原始的密林深处,陈默看到了不自然的东西。
那是一片被刻意清理过的灌木。
虽然清理得很巧妙,用枯枝盖住了断口,但在强化追踪术的视野下,那些断口的新鲜程度暴露了一切——那是三天内被人砍断的。
还有一块巨石。
那石头很大,长满了青苔。但在追踪术的视野里,那石头底下的泥土是松动的,石头边缘的受力点也不对。那是被人移动过,然后又重新放回去的。
“有人在。”
陈默眼神一冷。
而且这人很专业,反侦察意识极强。要不是他刚才捡了这具尸骨,强化了追踪术,就算走到门口也发现不了。
“小七,跟紧了。”
陈默压低声音,猫着腰,顺着那些极其微弱的人工痕迹,往林子深处摸去。
越走越深,光线越来越暗。
周围的树木也变得扭曲起来,像是被某种力量扭曲了生长方向。
大概走了半个多小时,前面的路断了。
是一面峭壁。
但在峭壁根部,藤蔓和碎石之间,隐约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极小,如果不仔细看,只会当成是个天然形成的石缝。
陈默站在洞口前,嗅了嗅鼻子。
一股子霉味,混着机油的味道。
这绝对不是天然溶洞该有的味道。
小七走了上来。他没往里进,而是站在洞口,鼻子动了动,像只小野兽一样。
他回头看着陈默,眼神有些怪异。
他伸手指了指黑洞洞的里面,用口型说道:
“里面,有你的味道。”
“我的味道?”
陈默眉头紧锁。
他是第一次来长白山,连这林子都没进过,怎么会有他的味道?
难道是“陈默”这个容器的前世来过?还是说,那所谓的“实验室”里,真的有很多个“他”?
陈默握紧了手电筒,另一只手握着工兵铲。
“既然有我的味道,那我更得进去看看了。”
“走。”
陈默一矮身,钻进了那个洞口。
洞里很窄,起初只能容一人爬行,越往里走越宽阔,温度也越来越低。那种机油味越来越重,甚至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福尔马林味。
这哪里是山洞,这分明是个人工开凿的通道。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晃动,照亮了两侧的岩壁。
原本粗糙的岩石表面,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水泥浇筑的墙壁。虽然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了里面的钢筋,但这绝对不是大自然能形成的景象。
走了约莫半小时。
前面的路突然平缓了。
陈默停下脚步。
手电光打在前方,那里有一级一级的水泥台阶。台阶很规整,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而在台阶的尽头,立着一扇厚重的铁门。
铁门上锈迹斑斑,上面甚至还挂着几根枯萎的藤蔓,看着像是废弃了几十年。
但在铁门的旁边,挂着一块牌子。
牌子是金属的,虽然生了锈,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是用那种老式的印刷体刻上去的。
陈默凑过去,用手擦了擦上面的灰。
手电光下,那行字刺得人眼睛生疼:
【中国科学院·长白山综合观测站(已废弃)】
“观测站?”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
科学院的观测站建在这深山老林的地底下?还要伪装成溶洞?还要反侦察?
这特么是在观测星星,还是在观测魔鬼?
“小七,你确定是这儿?”
小七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扇铁门,眼神里透着股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陈默深吸一口气,伸手抓住了铁门上的把手。
冰凉刺骨。
他用力一推。
“吱嘎——”
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通道里回荡。铁门并没有锁,或者说锁早就锈坏了。
门缓缓打开。
一股尘封已久的空气扑面而来,那是陈旧纸张、机油和某种……说不清的腐朽味道。
陈默举起手电,照向门后的世界。
手电光柱穿透了飞扬的灰尘,照亮了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的墙壁是白色的,虽然发黄了,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干净。
而在那墙壁上,挂满了照片。
密密麻麻,成百上千张。
陈默的脚步僵住了。
他慢慢地走近,手电光定格在离门口最近的一张照片上。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背景是一片白墙,上面写着日期:1978年。
照片里的人,穿着老式的中山装,梳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发型,板着脸,眼神阴郁。
那张脸。
剑眉星目,鼻梁挺直。
那是陈默的脸。
陈默猛地把光移向下一张。
彩色的。90年代的背景,穿着夹克,留着分头。
还是陈默的脸。
再下一张。
模糊的监控截图。穿着迷彩服,满脸是血。
还是陈默。
陈默顺着走廊往前走,手电光扫过一面又一面墙壁。
每一个角落,每一张照片,都是他。
有老的,有少的,有笑的,有哭的,有死的,有活的。
就像是有一个疯子,收集了“陈默”这个人的所有切片,把它们全部贴在了这里,做成了一面面墙。
陈默站在走廊入口,看着满墙的“自己”,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脑门。
那是一种看鬼片的恐惧,更是一种看“自己”的荒谬感。
这儿不是什么观测站。
这儿是“陈默”的祖坟,或者是……他的“生产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