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走廊长得没头,手电筒的光柱像是被黑暗给吞了一样,只能照亮眼前这一小块地儿。
陈默觉得自己的腿像是灌了铅,每迈一步都得使劲提。不是累,是心里头发虚。谁能想象,这种鬼地方,墙上挂着的不是科研数据,也不是什么明星海报,而是满墙子的“自己”。
他从门口开始看起。
第一张照片,是黑白的。背景有些发黄,上面的人穿着一身长袍马褂,那是清末民初的打扮。剪着个辫子头,脸瘦得脱了相,眼神里透着股死气。
再往后走,照片开始变花哨了。
有穿着汉服的,站在一座古旧的城楼上,背景是满天的风筝。
有穿着军大衣的,蹲在雪地里,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笑得一脸灿烂。
还有穿着花衬衫、喇叭裤的,站在那个年代特有的录像厅门口,脖子上挂着个大链子。
不管衣服怎么变,发型怎么变。
那张脸,还是陈默的脸。
眉骨的位置,鼻梁的高度,甚至连嘴角那颗不太明显的黑痣,都分毫不差。
“这特么……”
陈默感觉喉咙发干,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墙上那张穿着汉服的脸。
“这要是拿出去相亲,这帮人能以为是克隆人军团来了吧。”
小七一直跟在他身后,这孩子倒是很淡定。他指着墙上那些照片,小手一张一张地划过去。
“第1号。”
“第5号。”
“第12号。”
“第18号。”
走到一半的时候,小七突然停下了。他指着正中间一张特别大的黑白照片。
那张照片比周围的都要大,镶着个黑框。
照片里的人是个女人,穿着一身华丽的古服,头上戴着繁复的金饰。她坐在一把高背椅上,眼神冷漠地看着镜头,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哪怕隔着几十年时光,也能把人的心给冻住。
“这是谁?”陈默问。虽然他心里有了个大概的猜想,但他不敢认。
“0号。”
小七的声音很轻,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她是娘。也是最早的‘你’。”
陈默盯着那张脸。
果然。
虽然五官稍微有些许差异——女人的脸更柔和一点——但那眉眼的轮廓,分明就是陈默的放大版。
“精绝女王……”陈默喃喃自语,“原来你长这副德行。怪不得那铜镜里照出来的是我,合着我们本来就是同一张脸。”
0号是起源,后面这36个“陈默”,都是她的延续,或者是她的尝试。
这哪里是人,这是一条流水线上的产品。
陈默不再看那些照片,他加快了脚步,只想赶紧走到头,看看这该死的走廊到底通向哪里。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铁门。
门上挂着个牌子:“档案室(一)”。
陈默推门进去。
屋里全是那种老式的铁皮档案柜,柜门大开着,里面的文件撒了一地。地上全是厚厚的灰,每走一步都能带起一阵烟雾。
他在档案柜里翻找。
大部分文件都烂成了碎片,根本看不清字。好在最底下一个柜子里,有几个密封的铁盒子,保存得还算完好。
陈默撬开一个盒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实验记录。
最上面一张,打印着几个大字:【第37号容器·阶段性观测报告】。
陈默的手抖了一下。
他拿起来,手电光凑近。
【编号:37】
【姓名:陈默】
【出生地:湖南长沙】
【当前状态:活跃】
【容器稳定性:67%】
67%?
陈默皱起眉。这数字是什么意思?及格了吗?
他往下翻,想找找之前那些“陈默”的数据。
翻了几页,找到了一份汇总表。
【第1号容器,稳定性:91%。(备注:记忆融合过度,认知崩溃,已销毁。)】
【第12号容器,稳定性:78%。(备注:自我意识觉醒,主动中止实验,已确认死亡。)】
【第20号容器,稳定性:85%。(备注:肉体排斥反应,脏器衰竭,已销毁。)】
……
【第36号容器,稳定性:71%。(备注:主动脱离观测,去向不明。)】
陈默的手指停留在那串数字上。
1号91%,最后疯了。
36号71%,最后跑了。
而自己,只有67%。
越往后,稳定性越低。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陈默”这个型号在退化?还是说,后面的“次品”越来越不听话了?
就在陈默疑惑的时候,他在报告的最后看到了一行字。
那是手写的。钢笔字迹很苍劲,力透纸背,像是写字的人当时心情很复杂,或者是下笔很重。
【37号与前36个都不同。】
【他的各项数据都在‘不稳定’的边缘徘徊。但他的人格完整度却异常的高。】
【我想我知道原因了。】
【他有‘牵挂’。】
【他有一个虽然失踪但在精神上时刻影响他的父亲(陈青岩)。他有一个亦师亦友、虽然贪生怕死但关键时刻靠得住的引导者(老烟)。他有一个虽然身负家族重任但依然选择信任他的同伴(沈青瓷)。甚至,还有一个不属于这个轮回的孩子(小七)。】
【前36号都是孤岛。所以他们是完美的容器,也是最容易破碎的空壳。】
【但37号不是。他是连着线的风筝。】
【也许,‘牵挂’才是打破轮回、维持稳定的关键。】
【建议:继续观察。不要切断他的线。】
落款处,写着三个字。
【观察员:陈守仁。】
“啪嗒。”
陈默手里的报告掉在了地上。
陈守仁。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雷,直接劈在了陈默的天灵盖上。
这名字太熟了。
老烟的师父,那个在道上赫赫有名的“烟枪”,那个把一身本事传给老烟,最后据说死在一次盗墓行动里的老人。
他居然是这里的观察员?
他一直在看着“陈默”?
那老烟呢?
陈守仁是老烟的师父,老烟跟了自己这么久,难道也是他在“观察”?也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
所谓的“缘分”,所谓的“相遇”,难道都是这帮老家伙安排好的剧本?
老烟那一脸的褶子,那一根根劣质香烟,还有那句“老子这条命陪你这疯子再疯一次”。
全是假的?
陈默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如果连老烟都是局里的人,那这世上还有什么是真的?
就在陈默脑子乱成一团浆糊的时候。
“咔哒。”
走廊深处,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很轻,像是谁不小心踢到了地上的空弹壳,或者是碰倒了一个铁皮罐头。
但这声音在死寂的观测站里,跟炸雷没区别。
陈默猛地回过神,一把关掉手电筒。
整个档案室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他屏住呼吸,背靠着冰冷的铁皮柜,右手紧紧握着工兵铲。
小七在黑暗中无声地凑到了他腿边,抓着他的裤脚,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踏……踏……”
脚步声传来了。
很慢,很沉。不像是野兽那种没有章法的乱跑,更像是一个人,穿着厚底的靴子,踩在水泥地上。
脚步声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也就是刚才陈默过来的方向。
有人在进来。
或者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那儿跟着他们,直到陈默停下来看报告,它才敢靠近。
陈默死死盯着门口那片漆黑的空间。
右眼的妖瞳在黑暗中微微发热,但他不敢开。
要是开了妖瞳,那两道绿光在黑暗里简直就是个靶子。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一步,两步,三步。
停在了档案室的门口。
陈默能感觉到,门口站着一个人,或者是个像人的东西。
它在闻。
吸气声很重,像是个得了哮喘的老头。
“呼……吸……”
它闻到了灰尘味,闻到了铁锈味,然后,那股吸气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它闻到了陈默的味道。
活人的味道。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