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吸鼻子的声音停了。
档案室门口的黑影动了动,像是一团烂泥在蠕动,慢慢地挪进了光圈边缘。
陈默握着工兵铲的手心里全是汗。他没动,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在这种漆黑的环境下,谁先露头谁就死。
“别……别动手。”
一个声音传了出来。
那是个人声,但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听着让人牙酸。
那人举起了一只手。
借着走廊外透进来的一点点微弱光线,陈默看清了。
那是个老头。
穿着一身早已发黄的白大褂,那应该是以前的实验服,但这会儿已经破得像块抹布。头发花白,乱蓬蓬的,像是个疯子。
但他那张脸……
陈默瞳孔猛地一缩。
那张脸布满了皱纹,皮肤松弛地耷拉着,老年斑爬满了额头。但五官的轮廓,依然是那么熟悉。
眉骨、鼻梁、嘴巴。
那是老了的陈默。
或者是,被岁月和什么别的东西给催老的陈默。
“你是谁?”陈默没放下铲子,反而握得更紧了,铲尖微微抬起,对准了老头的喉咙。
老头咳嗽了两声,身子佝偻得像只大虾米。他颤巍巍地扶着门框,慢慢走了进来。
“我是谁……呵。”
老头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凄凉。
“我是35号。在你之前,在第36号逃跑之前,那个被人遗忘的‘废品’。”
“35号?”陈默皱眉。
刚才看档案的时候,似乎有印象。第35号,也是失败品。
“你没死?”
“死不了啊。”老头摇摇晃晃地走到档案柜前,一屁股坐在地上,像是把骨头都散架了,“我是个实验失败的烂摊子。稳定性崩了,人格碎成了渣渣,但这身肉身子还活着。那个什么‘0号’,还有那个‘观察员’,他们觉得我还有点用,就把我扔在这儿当个活体标本。”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这间屋子。
“这一待,就是二十多年。”
小七从陈默身后探出头,盯着老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伸出小手碰了碰老头的衣角。
老头愣了一下,看着小七,眼神浑浊得像潭死水。
“这就是那个‘变异’的小家伙吧?娘说的那个……”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浑浊的眼里突然闪过一丝光亮。
“第37号,你终于来了。我在这儿等你,等得都要发霉了。”
“等我干嘛?”陈默依然保持着警惕,“杀你灭口?”
“杀我?哈哈哈!”老头笑得直咳嗽,咳得满脸通红,“我现在的命,比草都贱。你杀我干什么?我是来给你送信的。”
老头喘匀了气,招手让陈默靠近点。
陈默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前走了两步,但铲子没放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老头看着他,“你在想那个‘陈守仁’的批注,对吧?你在想老烟是不是也是坑你的。”
陈默心里一惊:“你认识陈守仁?”
“认识。那老头可是个好观察员,也是唯一一个把我们当人看的人。”老头叹了口气,“他死了,死在‘先生’的人手里。但他死前留下的那张批注,救了你的命。”
老头指了指陈默的胸口。
“第36号是跑了,但他跑得没头苍蝇似的,只会躲。第1到34号,要么疯了,要么死了。因为他们都是完美的容器,空荡荡的,没有灵魂。”
“但你不一样。”
老头盯着陈默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你有牵挂。你有爹,有朋友,有这孩子。你的稳定性只有67%,那是系统判定的‘次品’。但在陈守仁眼里,那是‘人’的证明。”
“那个所谓的0号,她现在也不想要完美的容器了。完美的容器只会被‘先生’利用。她现在要的,就是一个不稳定的、有私心的、像个人一样的‘你’。”
陈默听得脑仁嗡嗡响:“这也太绕了。0号到底想让我干什么?集齐钥匙去天宫,然后呢?”
“不是集钥匙。”
老头摇摇头,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集钥匙是36号之前的路,是被动的一条线。0号现在要你做的,是‘终结’。”
“终结?”
“对。终结这个该死的‘容器计划’。把这条流水线给砸了。”
老头深吸一口气,指了指这满屋子的档案,指了指这地下的观测站。
“这一切,都是个局。为了复活那个所谓的‘神’,为了对抗那个‘先生’。这几十年来,死了多少个‘陈默’,你看看墙上那些照片。”
“她想让你去结束这一切。”
陈默皱起眉:“怎么结束?我去把这天宫拆了?”
“拆了没用的。”老头摆摆手,“你得找到源头。一切开始的地方。”
“第一具容器,也就是0号本体真正被制造出来的地方。不是这儿,也不是精绝古城。”
老头抬起那根干枯的手指,指了指头顶,又指了指那个虚无缥缈的方向。
“在天宫。”
“天宫不是终点,是起点。那里有真正的图纸,有真正的核心。你去那儿,不是为了重生,是为了关机。”
陈默沉默了。
原来如此。
36号说天宫是个陷阱,是因为他以为0号要借他的身体。但0号的真实目的,可能是借陈默这只手,去关掉整个机器。
这是个赌注。
赌陈默这个“次品”,会不会因为想要保护身边的人,而选择毁灭自己。
“去天宫……得怎么去?”陈默问。
“门已经开了。”老头说,“钥匙你也有了五把。剩下的,不用找了。天宫认人,不认钥匙。只要你到了,它会让你进去。”
老头说完这番话,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他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都像是要咳出血来。
“咳咳咳……”
他的身体颤抖着,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陈默看着这老头,心里五味杂陈。这就是上一代的“自己”,一个被时代和命运玩坏了的废品。
“你……还能撑多久?”陈默忍不住问了一句。
老头抬起头,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牙齿,苦笑了一声。
“撑?我这口气,早就该咽了。全靠着这实验室里的那点破烂维生装置吊着。”
“我撑着你干嘛呢?”老头看着陈默,“我就想亲眼看看,你这个带着‘牵挂’的37号,到底能不能把那个几千年的死循环给破了。”
“或者,撑到那个‘先生’找到我。”
话音刚落。
“滋啦——”
头顶那几盏本来就昏暗的灯泡,突然闪了两下,然后彻底灭了。
整个地下观测站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紧接着,“嗡”的一声轻响,墙壁上的应急灯亮了。红色的灯光把整个档案室映得血红一片,跟屠宰场没两样。
老头那张原本惨白的脸,在红光下显得更加狰狞可怖。他脸色骤变,猛地撑起身体,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快跑!”
老头声音都在抖。
“他们来了!”
“谁?先生的人?”陈默一把抓起地上的背包,另一只手把小七护在身后。
“是那个黑衣人!那个一直在追杀你们的队长!”老头喊道,“他一直在找这个实验室!他感应到了!”
“感应到什么?”
“感应到我!35号虽然废了,但我身体里还残留着‘钥匙’的能量!那个黑衣人是来‘收割’的!”
远处,走廊的尽头,原本寂静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踏、踏、踏……”
那声音很整齐,不像是野兽,更像是军队。
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咔嚓、咔嚓。”
那是枪栓拉动的声音,或者是某种兵器的撞击声。
“妈的,这帮孙子追得真紧。”
陈默骂了一句,一把拽起地上的老头。
“还能走吗?”
“走……走不了了。”老头摆摆手,想把手抽回来,“我这腿废了,走不动。你带着孩子快走!往通风管道跑!”
“放屁!”
陈默手上用力,死死攥着老头的胳膊,把他往背上一扛。
“老烟的师父留了你在这一坨屎里泡了二十年,老子今天要是把你扔这儿,以后死了都没脸去见他!”
“你疯了吗?我是废人!”老头在陈默背上挣扎。
“少废话!”
陈默背起老头,另一只手拉着小七,转身冲向档案室另一侧的通风口。
“咱们是‘次品’,是‘废人’。但今天,老子就要带着这帮废品,从这帮孙子眼皮子底下溜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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