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影动了。
不是跑，是飘。雪地上那件旧军大衣鼓荡着，像是个黑色的大风筝，贴着雪线往前掠。
陈默脑子一热，根本没过脑子，把小七往背上一绑，迈开腿就追。
“站住！”
这一嗓子吼出去，陈默觉得自己肺都要炸了。刚爬出那种地下几百米的地方，这会儿腿肚子都在转筋，但他停不下来。
那大衣太眼熟了。
那缺了一截的小指，太扎眼了。
那是陈青岩，他那个失踪了十几年的亲爹。
哪怕明知道可能是幻觉，可能是陷阱，是个人都忍不住要上去看一眼。
“呼哧……呼哧……”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越往上走，空气越稀薄，冷气顺着鼻孔往肺里钻，每吸一口都带着血腥味。
但前面那人根本不带喘气的。他始终保持着离陈默大概一百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就像是在故意吊着你。
“见鬼！”
陈默停下来，死盯着地上的雪。
他开启了那刚强化过的【追踪术】。
在妖瞳的视野里，前面的脚印清晰得很。但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脚印太浅了。
正常人在这种深雪地里走，每一步都得陷下去半尺深。可这地上留下的印子，也就浅浅一层，像是有人拿手指头在面粉上划了一下。
而且，步幅大得离谱。
一步两米，甚至三米。那不是走出来的，那是“飘”过去的。
“不是人。”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亲爹就算死而复生，那也是个人，是人就得受地心引力。这种违背常识的移动方式，只有一个解释——那是影子，或者是某种非人的东西。
“陈默，冷静点。”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那个身影在前面停下了。
站在天池边的一块巨石上。
长白山天池，那个传说里有水怪的地方。
此刻，这里静得吓人。巨大的湖面结着厚厚的冰，像个白色的盖子盖在火山口上。周围全是皑皑白雪，白得刺眼。
陈默喘着粗气，一步步挪过去。
离那巨石还有五十米的时候，那个身影转过身来。
风雪太大，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件军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还有那只残缺的左手。
他看着陈默。
没有动作，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陈默刚想开口喊“爹”，背上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他不是你爹。”
陈默浑身一僵。
这声音不是口型，不是写字，是真真切切的人话。
小七说话了。
这孩子平时除了哭和笑，连个整句都蹦不出来，这会儿声音居然清晰得吓人，甚至带着一种冷冰冰的理智。
陈默猛地回头：“你说什么？”
小七趴在他背上，那双大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的身影，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透本质的冷漠。
“那是‘0号的影子’。或者是先生的一部分。”小七淡淡地说，“他在引你下水。”
陈默转头再去看那身影。
那人见小七说破了，也没恼，反而像是被戳穿了的笑话，突然裂开嘴，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下一秒，他的身体开始散开，变成了无数黑色的雾气，瞬间融入了漫天的风雪里。
没了。
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引我下水？”
陈默走到那块巨石前，伸手摸了摸。石头是冰的，上面没有一丝温度。
“为什么引我下水？”
小七从陈默背上跳下来，站在天池边，低头看着那厚厚的冰层。
“因为天宫之门，在下面。”
小七指了指脚下的冰面。
“先生进不去。他进不去那个门，但他知道你能进。他想让你开门，他在后面跟着吃肉。”
陈默深吸一口气，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刚才那一瞬间燃起的希望，就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不是爹，是个要吃人的鬼。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
“如果天宫之门在下面，那35号给我的日志……”陈默掏出那个油布包，翻开最后一页。
【天宫坐标修正……真正的入口，就在长白山天池之下。】
对上了。
这地方确实是入口，但那影子也是真的要引他下来。
“这是个套。”
陈默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感觉脑仁疼。
先生想利用他开门，这一点很明确。但这门到底该不该开？开了是不是就真的完蛋了？
他闭上眼，把【探穴】和【避水诀】的能力全开了。
右眼的视线穿透了厚厚的冰层，穿透了那深不见底的湖水。
一千五百米。
两千三千米。
水底下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但随着视线的下潜，在那极深处的淤泥里，陈默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排整齐的线条。
不是自然形成的岩石，那是建筑的棱角。巨大的、工整的、带着人工痕迹的棱角。
水下真有东西。
而且是个大家伙。
“看来没撒谎。”陈默睁开眼，“下面确实有门。”
“不能下。”
小七拉了拉陈默的裤腿。
“现在下去，就是送死。先生在暗处盯着。你一开门，他就扑上来了。现在的你，打不过影子。”
陈默知道小七说得对。
他现在手里虽然有几把钥匙，有个强化追踪术，但在那种几千年的老怪物面前，还是个菜鸡。
真要跳下去，估计连响声都听不见就被吞噬了。
“那就先不急。”
陈默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
“既然门就在这儿，它又跑不了。我得回去好好研究研究这日志，还得把沈青瓷和老烟叫上。这可不是单刷的副本，得团战。”
而且，那个影子既然出现了，说明先生已经开始急了。急了就好，急了就会露出破绽。
“走，回家。”
陈默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平静得有些诡异的冰面。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右眼突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在那厚厚的冰层之下，在那个巨大建筑的正上方。
闪过了一道金光。
很微弱，很短暂。就像是深海里的一只鱼，摆了一下尾巴。
那金光看着有点眼熟。
跟那颗“水”字石头里的光芒，跟水宫第七层棺里那颗心的光芒，一模一样。
0号的心？
不，那应该是某种共鸣。
“这天池底下，藏着的秘密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陈默握紧了手里的油布包，又摸了摸兜里的五把钥匙。
“天池，天宫……别急。等我准备好了，再来掀你的底。”
……
下山比上山容易，但更冷。
陈默带着小七，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里挪。手机在兜里一直没信号，这长白山深处，除了树就是雪，连个鬼影都没有。
走到半山腰，林子稍微密了点，风也没那么大了。
突然。
“嗡——嗡——”
兜里的手机猛地震动起来。
陈默吓了一跳，掏出来一看。
屏幕上亮着两个字：【老烟】。
这老东西，这时候打电话干嘛？难道那边出事了？
陈默接起电话，声音有些发哑：“喂，老烟。我还没下山呢……”
“别他妈废话！”
电话那头，老烟的声音大得把陈默的耳朵都要震聋了。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慌乱，甚至带着颤抖。
“陈默！出事了！出大事了！”
陈默心里猛地一沉：“怎么了？黑衣人打过去？”
“不是黑衣人……是沈青瓷！”
老烟在那头喘着粗气，像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沈青瓷……她失踪了！”
“什么？”
陈默脚步一顿，差点滑倒。
“失踪了？怎么回事？她不是在安全屋查资料吗？”
“我昨晚出去买烟，回来的时候安全屋就被撬了。”老烟声音都在抖，“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但人没了。桌上的电脑还开着，上面打开着一张网页……”
“网页？”
“对。那网页上只有一张照片，背景是一片白得刺眼的雪地。”老烟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得几乎听不见。
“陈默，那张照片……拍的是长白山天池。”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瞬间发白。
他猛地回头，看向身后那座巍峨的雪山。
沈青瓷去了长白山？
就在他在山上追那个影子的时候，沈青瓷……也在山上？
这怎么可能？她在长沙，怎么可能一夜之间跑到这儿来？
除非……
陈默脑子里闪过那个黑衣人队长快得不像人的速度，还有那个缺指的身影的诡异移动。
传送？还是镜像？
“老烟，盯着安全屋！别乱动！”陈默吼道，“我这就回去！不对，我就在山上！我现在就找她！”
挂断电话，陈默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
这哪里是什么引路。
这分明是个调虎离山，或者是……瓮中捉鳖。
沈青瓷被带上了长白山。
为了谁？
为了他陈默。
那个所谓的“牵挂”，那个陈守仁批注里写的“弱点”，终于被抓住了。
“小七。”陈默转过头，看着那个孩子。
小七看着他，眼神里只有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娘说了，有了牵挂，就有了软肋。”
小七轻声说。
“现在，软肋被人抓住了。”
陈默咬牙切齿，从兜里掏出工兵铲，铲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软肋又怎样？”
陈默抬头看向山顶，眼神里那股狠劲儿又回来了，比之前更甚。
“谁敢动我的软肋，我就捅谁的心窝子。”
“不管是先生，还是神。只要在天上，老子就给他拽下来！”
“走！上去！”
陈默拉起小七，转身朝着天池的方向，狂奔而去。
这一次，不是为了探路。
是为了杀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