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动，眼睛死死盯着那串铜铃。
那铃铛上生了绿锈，款式老旧，但他绝不会认错。小时候他在山里乱跑，手腕上就挂着这个，那是那个捡尸的老爹给他的护身符，后来走丢了，铃铛也没了。
“这东西怎么在你这儿？”陈默声音发紧。
0号没急着回答，只是轻轻晃了晃手腕，铃铛又响了一声，清脆，刺耳。她看着陈默，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波澜，像是在看一件自己用了很久的工具。
“我是0号。”她开口，声音还是那么飘忽，“你也可以叫我，始祖。”
老烟在旁边骂了一句脏话：“始祖？那你跟陈默这张脸……”
“我是最初的容器，也是所有捡尸人的源头。”0号打断老烟，视线没离开陈默，“我活了太久，久到连自己原来的名字都忘了。但我还记得当初干的事——我想长生，想把这一身本事和精绝的秘密永远留住。人的肉体不行，我就想了个招，造了个‘影子’来替我活着。”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那就是‘先生’。但我算漏了一步。影子有了意识，就不想当影子了。他想反客为主，吞噬我。”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水宫第七层那个棺材……”
“对。”0号点头，“他太强了，我打不过。最后我只能把我的心挖出来，化作锁，把他封在水宫。但光是锁不行，那把锁需要‘燃料’才能一直工作。如果锁饿了，封印就会松，先生就会跑出来一点点吞噬周围的一切。”
“燃料？”陈默皱眉。
“灵魂碎片，或者说，记忆。”0号指了指陈默手里的万钥之钥，“也就是你们拼死拼活找的钥匙。”
陈默觉得荒谬：“所以我们要集齐钥匙，就是为了喂饱锁住那个怪物的笼子？”
“不全是。”0号摇摇头，“先生也在找钥匙。他吃碎片变强，我就得想办法抢在他前头，把碎片收回来，加固封印。所以我造了‘容器’——也就是你们。”
她伸出苍白的手指，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圈。
“一代又一代，我把我的血肉、能力，甚至一部分记忆注入你们体内。我给你们设定了任务：找钥匙，集碎片。你们把钥匙送回天宫，送进这祭坛，我就能拿它们修补封印。”
“那要是被先生抢到了呢？”老烟插嘴问。
“那就是你们看到的那些疯子。”0号淡淡地说，“先生能蛊惑人心。36个容器，前面的那些，有的被他诱惑，变成了帮他找钥匙的走狗；有的承受不了记忆反噬，疯癫自尽；还有的……”
她看了一眼陈默：“像36号那样，看透了这是个死局，直接逃了。”
陈默只觉得浑身发冷。合着这一路走来，什么惊心动魄，什么兄弟情义，在人家眼里就是个送快递的游戏。他是第37个快递员。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现身？”陈默问，“既然你是始祖，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以前不需要。”0号的声音突然低了一些，“之前的容器，没有‘牵挂’。”
她转头看向老烟，又看了看躲在陈默身后的小七。
“你是第一个。你有兄弟，有朋友，甚至还有个想护着的哑巴孩子。‘牵挂’是不稳定因素，会让容器变弱，犹豫，怕死。但也只有有了‘牵挂’，容器才有可能在最后关头，做出违背生存本能的选择。”
“什么选择？”
“终结。”0号指着祭坛中央，“现在钥匙基本齐了。只要把它们放进去，献祭给祭坛，天宫就会彻底闭合。先生的封印会变成永固，他再也出不来。容器计划，那些无穷无尽的轮回，那些杀戮和疯癫，都会结束。”
这听起来是个不错的结局。陈默深吸一口气：“那代价呢？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祭坛要什么来交换？”
0号沉默了。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只有那串铜铃偶尔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过了很久，她才重新开口，声音轻得像烟雾：“祭坛启动，需要一把‘锁芯’。这个锁芯，必须是最后一任容器。”
她抬起眼皮，那双金色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陈默：“也就是你的命。”
“放屁！”
老烟暴怒，冲上来就要去抓0号的衣领，手还没碰到，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老烟！”陈默回头去看，老烟挣扎着爬起来，吐了一口唾沫，骂道：“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设了这么多局，把人当畜生一样养大，最后就是为了让他去死？你他妈还是人吗？”
0号连看都没看老烟一眼，依旧盯着陈默：“我没说不可以拒绝。这是命，也是规则。”
“规则个屁！”老烟红着眼吼道，“陈默，别听她的鬼话！这娘们自己搞不定那个影子，就拿别人的命填坑，算什么本事！”
0号终于转过头，看了老烟一眼：“如果你有更好的办法，可以说出来。先生已经吞噬了太多的碎片，现在的他，哪怕只是泄露一丝气息，这长白山下方的地脉都会崩塌。如果不想办法彻底封死，七七四十九天后，当第八把钥匙的共鸣达到顶峰，他就会彻底冲破水宫。”
她转回陈默面前，语气依旧平静：“到时候，他会先杀你牵挂的人。这老头，那个哑巴，还有你那个在沈家的小姑娘。他会当着你的面，把他们一个个撕碎，吞进肚子里。最后再杀你，吞噬整个世界。”
陈默的手指紧紧攥着万钥之钥，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这就是所谓的真相。
没有什么拯救世界的英雄，只有一个被设定好的局。要么自己死，换来世界的安宁和身边人的安全；要么自己苟活，看着世界毁灭，亲友惨死。
这就是“0号”给他出的选择题。
“前面那三十六个，知道这个结局吗？”陈默问。
“不知道。”0号摇头，“他们只是工具，工具不需要知道结局。只要任务完成，或者任务失败被销毁就行。”
“那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有选择权。”0号看着他的眼睛，“只有拥有了‘牵挂’，拥有了人性，才配拥有选择权。这是你作为‘次品’，作为‘不稳定的容器’，唯一的特权。”
陈默冷笑了一声：“特权？就是选择怎么死的特权？”
“是选择成为英雄，还是成为罪人。”
0号缓缓闭上了眼睛，似乎有些累了。
“我不急。钥匙在你手里，祭坛就在这儿。如果你同意，就把钥匙插进那个孔里，把命给我。如果你不同意……”
她顿了顿：“你就带着钥匙走。但我只能说，先生已经察觉到了这里的动静。他正在赶来。你每犹豫一天，他就强大一分。”
陈默感觉心脏跳得很快，像是要撞破胸膛。他转头看了看老烟，老烟一脸焦急，嘴巴一张一合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狠狠地捶了一下大腿。
他又看了看小七。小七趴在棺材边，那个叫“娘”的女人就在眼前，可小七却把满是泪水的脸转向陈默，那意思很明显——别死。
陈默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骂娘的冲动压下去。
理智告诉他，0号没撒谎。那股在水宫里感受到的恐怖气息，确实不是现在的他能对付的。
“如果我拒绝献祭，真的就一点办法没有了吗？”陈默问。
0号睁开眼，淡淡地看着他：“如果你不走这条路，那就是先生的路。他会想尽办法抢走钥匙，把你变成空的躯壳。到时候，你不是你，你是他。”
“我问的是，”陈默盯着她，“如果我现在不把命给你，我不走献祭这条路，我们还有没有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杀了那个影子？”
0号愣了一下。
似乎几千年来，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她看着陈默，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名为“惊讶”的情绪。随后，那惊讶变成了一丝复杂的不忍。
“杀他？”0号低声喃喃，“那是我的‘妄念’。我试了一千年，失败了。你……”
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我给你时间。”0号重新躺回了玉棺里，那身红色的嫁衣像血一样铺开，“在这里，时间过得很慢。你可以想，可以算计。但我提醒你一句，这玉棺周围的结界撑不了太久。一旦结界破碎，先生的本体投影就会到达这里。”
她缓缓合上眼皮，手腕上的铜铃不动了。
“想好了，再来叫我。”
陈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滚烫的“万钥之钥”。
老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怎么样？信她这鬼话？”
陈默看着玉棺里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沉默了很久。
“一半一半吧。”陈默把钥匙收好，“但有一点她没说错，那影子确实是个大麻烦。如果不解决，咱们谁都跑不掉。”
“那咋办？真把自己献祭了？”老烟急得抓耳挠腮，“老子不答应！”
“不献祭。”陈默转过身，看着那漆黑一片的地下穹顶，眼里闪过一丝狠厉，“既然她是始祖，先生是她造出来的孽。那我就不信，这世上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发现已经空了，只能把空盒子捏扁扔在地上。
“她想让我当牺牲品，想让我当那个完美的句号。”陈默冷笑一声，“可惜啊，我陈默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安排剧本。”
“哪怕这剧本是几千年前的老妖婆写的也不行。”
他转身走向祭坛边缘，仔细观察着那些刻在石头上的符文。
“老烟，你看好小七。”陈默蹲下身，手指划过冰冷的石纹，“咱们赌把大的。既然她说我有‘牵挂’是特例，那我就用这‘牵挂’，给她换个活法。”
老烟看着陈默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自己那半包烟，递了一根过去。
“行吧。你要疯，老子陪你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