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的手指抠进铁梯的铜锈里。
这梯子垂直向上,锈蚀得厉害,每爬一步都有细碎的锈渣往下掉。顺子跟在她下面,喘气声压得很低,但在这近乎密闭的暗道里还是显得格外粗重。
头顶那点光越来越近。
沈令仪终于摸到了暗道顶端的石砖。砖面冰凉,带着地下特有的潮气。她用手指仔细摸索着砖缝——左边第三道缝隙里,触感有些不同。
不是泥土。
她抠了抠,指尖带出一小截干枯发黑的东西。凑到眼前借着微光辨认,是半截艾草,早已没了气味,枯得像一片薄薄的纸。
沈令仪心头猛地一跳。
沈家旧宅的机关……父亲教过她。艾草塞缝,是“平安锁”的标识。意味着这处机关没有杀招,是留给人用的生路。
她深吸一口气,左手按住那块石砖,向右试了试,纹丝不动。再向左——转了半圈,石砖微微松动。一圈,两圈,三圈。
“咔哒”一声轻响,轻得几乎听不见。
头顶的石板无声地向侧面滑开,露出一片昏暗的空间。一股混合着龙涎香和某种淡淡霉味的空气涌了下来。
沈令仪没有立刻上去。
她先探出半个头,视线所及是一片深紫色的锦缎垂幔,绣着繁复的云龙纹。龙床的底座。她现在正在龙床正下方的夹层里。
上方传来脚步声。
很沉,是靴子踩在金砖上的声音,还夹杂着甲胄叶片摩擦的“嚓嚓”声。不止一个人。
沈令仪缩回头,将耳朵紧紧贴在头顶的木制底板上。木板不厚,能清晰地传导声音。
脚步声在殿内规律地移动。
东侧七步,停顿。西侧九步,折返。南侧……有轻微的金属碰撞声,是刀鞘碰到立柱了。
三个人。循环巡逻。
领头那人的脚步声最重,落脚时前脚掌先着地,后脚跟碾地——这是个习惯随时发力前冲的练家子。而且甲胄的摩擦声比另外两人更密、更轻,是精锻的鱼鳞细甲。
九幽司副统领,赵阔。
沈令仪在脑中勾勒出殿内的布局:龙床坐北朝南,三名守卫呈三角站位循环。赵阔负责的范围最大,覆盖了龙床正面和两侧。
她朝下面的顺子打了个手势:等。
顺子点点头,脸憋得有些红。这垂直的梯子爬上来,对他这个常年猫腰走路的太监来说实在够呛。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上面的巡逻节奏没有丝毫变化。九幽司的人训练有素,这种枯燥的守卫对他们来说如同呼吸。
顺子的腿开始发抖了。
他试图换个姿势,右脚在铁梯横杆上挪了挪——鞋底一块早已松动的铁锈被踢了下来。
“叮!”
铁锈里裹着的一小截锈钉坠地,在寂静的暗道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令仪瞳孔一缩。
几乎同时,头顶的脚步声停了。
赵阔的声音从底板缝隙里透下来,低沉而警惕:“什么声音?”
另外两名守卫也停下了。
沈令仪的手探进袖中,指尖勾出一卷极细的丝线。线头有个小小的铜钩,是她平日里缝补衣裳用的,此刻却成了救命的工具。
她找到底板上一处极细的透气孔——那是为了防止木材受潮变形留的——将铜钩穿了过去。丝线太细,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钩子在龙床外侧的地面上轻轻摸索。
碰到了。
香炉的铜足。再往上一点……炉底悬挂的小小风铃。
沈令仪手腕极轻地一抖。
“叮铃……”
清脆的风铃声在殿内响起。
赵阔的脚步声立刻转向窗户方向:“风?”
“统领,窗缝是封死的。”一名守卫说。
“去看看。”赵阔的声音靠近了窗户。
就是现在。
沈令仪双手抵住滑开的石板边缘,腰腹发力,整个人悄无声息地翻了上去。落地时滚进龙床内侧的垂幔阴影里,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回身伸手,顺子也爬了上来,脸色煞白。
两人蜷在龙床与墙壁之间的狭窄缝隙里,身前是厚重的深紫色垂幔,身后是冰冷的宫墙。
沈令仪这才有机会看清龙床上的情形。
锦被隆起一个人形,穿着明黄色的龙袍,面朝里侧卧。被子盖得很严实,连头发都没露出一丝。
但不对劲。
没有呼吸的起伏。一点都没有。
沈令仪屏住呼吸,伸手隔着锦被,轻轻按在“皇帝”的手腕位置。虎口。
触感僵硬。
不是活人的柔软,而是某种带着弹性的僵直。而且……冰凉。指尖传来的温度低得不正常,是停尸至少半日才会有的尸冷。
她轻轻掀开遮住脸部的黄绸一角。
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五官与皇帝有七分相似,但更粗糙些,肤色也更深。此刻双眼紧闭,嘴唇发紫,脖颈处有一圈不明显的淤青——颜色已经发黑,渗进皮肤深处。
碎喉锁。
九幽司处决内部叛徒时用的手法。指力透骨,震碎喉软骨,外表只留一圈淤痕,内里却已烂透。死者发不出任何声音,片刻即毙。
皇帝果然已经不在乾清宫了。
九幽司不仅控制了这里,还找了个替身躺在床上,秘不发丧。他们在等什么?等藏镜人亲自来确认?还是等某个时机?
“窗边无异样。”
赵阔的声音从垂幔外传来,越来越近。
“许是老鼠碰了铃铛。”另一名守卫说。
“老鼠?”赵阔冷笑,“乾清宫若有老鼠,你们几个的脑袋也不用要了。”
脚步声停在龙床前。
沈令仪能透过垂幔底部的缝隙,看见一双黑色的官靴,靴尖朝着床的方向。
“统领,要查看龙体吗?”守卫问。
“不必。”赵阔说,“陛下‘安睡’,莫要惊扰。”
话虽这么说,沈令仪却看见那靴尖动了动——赵阔在缓缓踱步,绕着龙床走。
长刀出鞘的细微摩擦声。
他在用刀尖挑动垂幔。
一片,两片。刀尖撩开垂幔底部,检查床下。沈令仪和顺子紧紧贴着墙,顺子已经吓得闭上了眼睛。
第三片垂幔被挑起。
刀尖离沈令仪的脚踝只有三寸。
就在这时,大殿正门方向传来“吱呀——”一声沉重的开门声。
一个尖细的嗓音高声通传:
“司主到——!”
赵阔的刀立刻收了回去。
靴子快速移动的声音,甲胄摩擦声,三名守卫齐刷刷跪地的声音。
“卑职恭迎司主!”
沈令仪透过垂幔缝隙,看见一双黑色的锦缎官靴踏进殿内。靴面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缠枝纹,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慢。
藏镜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