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天宫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长白山的风像鬼哭狼嚎，卷着雪粒子往人脖领子里钻。陈默没回头，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座大山底下的眼睛正盯着他。0号留在了那个冰冷的祭坛上，说是给了他选择权，其实就是下了个通牒。
回程的车上，老烟一直闷着头开车，连烟都忘了抽。车厢里安静得让人发慌，只有引擎轰隆隆的声音。
老烟猛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在路边停稳。他转过头，那张老脸皱成了一团：“你别犯傻。什么献祭，都是0号的说辞。那是老妖婆，活了几千年的东西，心早就是黑的。她拿你当祭品，你就真把自己往火坑里跳？”
陈默看着窗外漆黑的树林，手里下意识地摩挲着那把万钥之钥。
“我知道那是坑。”陈默声音很哑，“但她说得对，先生如果不封印，咱们谁都活不了。沈青瓷还在长沙，还有小七……这赌注太大，输不起。”
老烟张了张嘴，似乎想骂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地锤了一下方向盘：“操！回长沙。老子就不信，活人还能被尿憋死。四十九天？老子给你四十九年！”
回到长沙，已经是两天后了。
推开老窝的门，一股熟悉的檀香味扑面而来。客厅里坐着个人，听见动静站了起来。
是沈青瓷。
她瘦了点，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沈家居然真的放人了，看来那天宫传出的动静确实把这帮老狐狸吓坏了。
陈默把在天宫发生的事，挑重点说了一遍。关于0号，关于先生，关于那个该死的献祭。
沈青瓷听完，没有惊讶，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她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冷冷地说了一句：“四十九天？0号给你四十九天，先生会给你四十九天吗？这时间，根本不是给你的思考期，是0号逼你跳楼的‘刑期’。”
陈默愣了一下：“怎么说？”
“她说是为了封印先生，可如果先生真的那么容易被封印，这几千年她早就动手了。”沈青瓷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她在等你绝望。等你在‘自我牺牲’和‘世界毁灭’里选不出来的时候，你自己就会把命送上去。”
陈默没说话，只是觉得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默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他把从水宫、观测站、还有36号那儿弄来的所有笔记、日志、手记，全都摊在了桌子上。沈伯庸的手记、核心日志的残页、还有那个神秘观察员陈守仁留下的批注。
他像疯了一样查阅，试图找出一丝漏洞，一个能不献祭自己也能封印先生的办法。
“祭品需为容器之血肉……”沈伯庸的手记里这么写。
“唯有容器之心，可锁万影……”核心日志里这么写。
“这是一条死路，唯一的出口在祭坛。”这是36号日记里的绝笔。
所有的资料，所有的线索，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把陈默死死勒住。结论只有一个：要想关门，得死个人。而这个人，必须得是和0号同源的容器，也就是陈默。
老烟每天进来送饭，看着那一地的烟头和那一桌子乱七八糟的纸，嘴里直叹气，但也不敢多劝，怕给陈默压力。
小七倒是安静，这几天一直蹲在桌子角，摆弄着那个从水宫带出来的青铜零件。
这天夜里，外面的雨下得很大，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
陈默正对着一页发黄的纸发呆，小七突然动了。
他爬上椅子，走到陈默身边，手里抓着那个万钥之钥，小心翼翼地放在陈默手边。
“陈默。”小七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怎么了？”陈默抬头。
小七盯着那把钥匙，眼神有些飘忽：“如果……献祭的‘祭品’，不一定要是‘完整的容器’呢？”
陈默皱眉：“什么意思？”
小七伸出细瘦的手指，指了指钥匙，又指了指陈默的胸口：“娘说过，封印需要‘容器的心’。你是容器，你有心。但……你手里还有这个。”
“这是万钥之钥。”陈默说，“也是0号的心。”
“对。”小七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这是娘的心。如果祭坛需要的是‘心’，那把娘的心放上去，是不是……就可以不用你的命了？”
陈默脑子嗡的一声。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角度。万钥之钥是0号心脏所化，是开启天宫的钥匙，同时也是封印先生的锁芯。既然如此，把0号原本的心脏“还”给祭坛，逻辑上确实说得通。
他猛地抓住小七的肩膀：“小七，这主意是谁跟你说的？是你娘吗？”
小七点点头，又摇摇头：“娘没直接说。但在天宫的时候，她看着你的眼神……她在想这个。”
陈默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那光亮又黯淡下去。
他把万钥之钥拿起来，放在掌心。这东西温热，像是有生命。
“不行。”陈默摇头，“0号说了，这把钥匙是封印的关键。如果我把它献祭了，锁是锁上了，但作为钥匙本体的0号，会怎么样？”
小七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小七才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会死。娘说，她早就准备好了。她说……‘用我的心，换37号的命，值得。’”
陈默的手一抖，钥匙差点掉在桌上。
屋里死一样的寂静。窗外的雨声似乎都远去了。
“值得个屁。”陈默骂了一句，声音却有点发涩，“她活了一千年，现在想自我牺牲来成全我这个冒牌货？凭什么？”
小七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爬下椅子，走到陈默腿边，把脸埋进陈默的怀里，身体轻轻发抖。
小七本相是黑猫，也能化作人形，随心切换，旁人初见总拿不准他到底是孩还是猫。
陈默抱着小七，感受着怀里这具弱小的身体传来的温度。
这就是0号所谓的“牵挂”吗？为了这点牵挂，她打算把自己最后一口气都填进去。
“0号，你想用自己的命换我活——可我，不能让你就这么死。”
陈默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那是长白山天池的方向。
他把小七抱紧了一些，眼神逐渐变得狠厉。
“献祭你，我不干。献祭我，我不干。这世上既然有锁，就一定有不用死人也能关上门的办法。”
陈默把小七放在沙发上，重新坐回书桌前。
他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手记全都推到一边，只拿出了那本在观测站找到的核心日志，翻到了最后一页。那是陈守仁留下的观察笔记。
之前看过很多遍，觉得都是些枯燥的记录。但这次，陈默不再去读那些关于容器培养的数据，而是死死盯着页脚处那几行潦草的批注。那是陈守仁写给自己看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间记下的灵感。
“容器与影子，本是同源。”
“同源者，可相融，亦可相灭。”
“灭影之法，不在末，而在‘初’。”
陈默的手指停在那个“初”字上。
初——最初的容器，最初的影子。
陈默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最初的容器是0号，最初的影子是先生。0号把影子造了出来，影子反噬，两人斗了上千年。
如果“灭影之法在初”，意思是不是说，要想消灭现在的先生，不能靠现在的手段，得回到源头？
“老烟！”陈默突然大喊一声。
老烟正在客厅看电视，被这一嗓子吓得差点把茶杯扔了，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怎么了？发现啥了？”
陈默指着那个“初”字，眼里闪着光：“你说，这个‘初’，是不是指0号和先生当初还没分开的时候？”
老烟凑过来瞅了一眼，挠挠头：“啥意思？穿越回去？”
“不。”陈默猛地站起身，来回踱步，“同源者可相融亦可相灭。先生是0号的影子，他们本质是一个东西的两面。现在0号想用封印把影子压住，但这只是治标。”
陈默停下脚步，看着手里那把万钥之钥。
“要想治本，就得把‘影子’这个概念，从源头抹掉。”
他看着小七：“小七，你娘在天宫，那先生的本体现在在哪？”
“在水宫第七层。”小七回答，“但他能分身。”
“分身也是影子。”陈默深吸一口气，“如果我把0号的‘心’放回去，不是去封印，而是去‘融合’呢？”
老烟一脸懵逼：“融合？那不就变成怪物了？”
“不一定。”陈默眼神坚定，“如果0号是容器之本，先生是影子之恶。把0号的本源力量放回去，不是为了镇压，而是为了‘吞噬’。让容器，吃掉影子。”
他看向老烟和沈青瓷：“四十九天，我不去献祭。我要再去一次水宫，找那个影子聊聊。”
“聊什么？”老烟问。
“聊聊怎么让他‘变回’那个‘初’。”陈默把笔记本合上，“0号想让我终结轮回，先生想让我开启天宫。但我偏要玩个不一样的。”
“我要把这本账，翻到第一页，重新算。”
陈默拿起万钥之钥，那上面的光泽似乎比之前更亮了一些。
“既然我是唯一的‘次品’，既然我有‘牵挂’，那我就用这点牵挂，把这两个千年的老怪物，都给我拉下神坛。”
窗外的雨停了。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那个“初”字上。
陈默知道，这可能是条死路，但这至少是他自己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