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咔嚓”脆响吓了人一跳，老烟差点就把手里的双管猎枪给轰出去了。
结果定睛一看，不过是跪在最前排的一具枯骨太脆，被沈青瓷的脚尖稍微碰了一下，肋骨断裂塌陷下来的声音。那堆骨头架子一散架，头骨咕噜噜滚到了陈默脚边，空洞的眼眶盯着石棺，好像还在膜拜。
“这地方邪性。”老烟收回枪，啐了一口，“连死人都这么虔诚。”
陈默没说话，绕过那堆骨头，走到了石棺跟前。
这就是“初墓”。没有金银财宝，没有陪葬品，就这一口石头盒子。棺盖上刻着“初·影”那两个字，笔锋锐利，透着一股子戾气，不像是刻上去的，倒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
陈默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中指扣在棺盖缝隙处。发丘指微微发热，沿着棺盖游走了一圈。
“没锁。”陈默皱眉，“也没机关。只有一层很薄的封印纹，像是……像是随手画上去的。”
“随手画的？”沈青瓷凑过来，打着手电筒看，“这可是精绝女王的初墓，封印个灭世大怪物，这么草率？”
“因为那时候她还弱。”陈默轻声说，“那时候她还不是女王，甚至可能还没捡尸体。这只是她少女时代的一个……秘密。”
“开不开？”老烟问。
“开。”
陈默双手扣住棺盖边缘，肌肉紧绷，猛地用力。
吱——嘎——
石棺沉得很，但随着陈默的力气，棺盖被缓缓推开。一股陈腐的冷气扑面而来，但并没有尸臭，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雪莲花的香气。
手电筒的光柱打进去，所有人都愣住了。
棺材里没有尸体，没有尸骸。
只有一面镜子。
那是一面铜镜，但表面不是铜，而是一种漆黑如墨的材质，黑得像是把光线都吸进去了。镜面光洁如新，静静躺在石棺里，像是一个凝固的深渊。
“这是啥？”老烟探头看了一眼，“一面破镜子？”
小七慢慢地爬上石台，跪在棺材边，看着那面黑镜，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这是……妄念之镜。”小七轻声说，“娘说的。那时候她还小，是羌族的祭司之女。她不喜欢被安排的命运，她不想当祭司，不想死在山沟沟里。”
小七伸出手指，悬在镜面上方：“她每天都会照这面镜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我想成为另一个人。’‘我不想做我自己。’”
“结果呢？”陈默心里有了个猜测，后背有点发凉。
“结果，镜子里的影子，活了。”小七抬起头，看着陈默，“那个‘不是她自己’的自己，从镜子里走了出来。那就是……先生。”
陈默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影子的起源，竟然是“不想做自己”的少女心事。这听起来像是个青春期的叛逆故事，结果竟然搞出了一个要吞噬世界的怪物。
陈默咬了咬牙，开启妖瞳，盯着那面黑镜。
在妖瞳的视野里，那黑镜表面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波纹。镜子里映出了陈默的脸，但紧接着，那张脸开始扭曲、变形。
眨眼间，镜子里出现了两个陈默。
一个是现在的陈默，一脸警惕。
另一个，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脸色惨白，眼神阴冷得像是一条毒蛇。那个“黑陈默”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诡异至极的笑。
“操。”老烟也看见了，骂了一句，“这孙子一直盯着咱们看？”
“那是先生的投影，或者是……意识残留。”陈默冷冷地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这面镜子是根，但现在的先生已经长成大树了。光砸碎这面镜子，杀不死他。”
老烟举起工兵铲：“那我就不信了，连根拔起能不能弄死他？”
“不行。”沈青瓷突然开口，她凑得很近，几乎把脸贴在了镜框上，“你们看这儿。”
她指着镜框边缘，那里刻着一行极小的小字，字迹娟秀，显然是出自少女之手。
“影由心生，灭影，须灭其‘心源’。心源者，初生之‘念’也。”
沈青瓷念了一遍，转头看向陈默：“这就是灭影之法。要想弄死先生，光杀他的人没用，得杀他的‘心源’。也就是……创造他的那个最初的‘念头’。”
陈默看着那行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念头。
0号最初的念头。
“小七，”陈默问，“你娘那个‘不想做自己’的念头，就是心源？”
小七点点头：“娘说，那是她最大的执念。因为想成为别人，才生出了影子。影子本质就是‘另一个自己’。只要这个执念还在，影子就杀不完。”
“杀不完？”陈默皱眉，“那这还不成了打地鼠了？打死一个又冒出来一个？”
“因为影子也是‘想成为自己’。”小七的声音更轻了，“先生吞噬碎片，吞噬容器，其实也是在补全自己。他想变成一个‘完整’的人，不再是影子的存在。”
陈默突然愣住了。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0号想“成为别人”，生出了先生。
先生想“成为完整的自己”，所以到处吞噬碎片。
这是一个死循环。一个是厌弃自己，一个是渴求自己。
“如果……”陈默喃喃自语，“如果让先生‘成为完整的自己’呢？”
老烟一愣：“啥意思？喂饱他？”
“不。”陈默摆摆手，眼神越来越亮，“你们想，先生的执念是什么？是‘想成为自己’。之所以这个执念存在，是因为他是不完整的，是残缺的影子。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完整了，真的变成了一个‘人’，不再是影子了，那他那个‘想成为自己’的执念，是不是就没了？”
沈青瓷眼睛猛地睁大：“执念一消，作为‘执念载体’的影子……”
“就会自己消散。”陈默接过了话头，“就像一个人特别渴，所以他拼命找水喝。一旦他喝饱了，那种‘渴’的感觉就没有了，找水的动力也就消失了。”
“但这风险太大了吧？”老烟瞪大眼，“你要喂饱他？拿什么喂？拿咱们命喂？”
陈默从怀里掏出那把“万钥之钥”。
“用这个。”
钥匙在他掌心温热，那是0号的心。
“我现在手里有六把原装钥匙，加上这把第八把钥匙——0号的心。这就是先生最想要的东西。”陈默看着那面黑镜，镜子里那个阴冷的影子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笑容变得更加贪婪。
“如果我现在把这些都给他，让他‘圆满’。”陈默一字一顿地说，“就在他觉得自己成了‘完整的自己’的那一瞬间，他的‘欲望’也就到了尽头。到了顶点，就该走下坡路了。”
“你想让他自己把自己撑死？”沈青瓷听明白了，脸色发白，“这是在走钢丝。万一他吃饱了没消停，反而直接把咱们吃了怎么办？”
“所以他得心甘情愿地‘放下’。”陈默握紧了钥匙，目光灼灼，“不仅仅是填饱肚子，是要让他觉得‘够了’‘圆满了’。在那个瞬间，他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这是一场心理战。”陈默看向小七，“你娘因为不想做自己创造了灾难，那我就让这个灾难意识到，做‘自己’其实没什么了不起的，甚至……是虚无的。”
小七呆呆地看着陈默，显然从来没听过这种理论。
陈默看着那面漆黑的镜子，像是透过它看见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先生。
“你要的是完整是吧？行。”陈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带着一股子亡命徒的狠劲，“老子就成全你。但有一点你记住了——饭吃得太饱，可是会撑破肚皮的。”
“老烟，沈青瓷，准备干活。”陈默把钥匙收好，“咱们不砸镜子。咱们要给这位‘先生’，办一场真正的‘成全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