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城外,那座废弃的道观里,空气湿冷得能渗进骨头缝。
这地方陈默熟,卷2那会儿跟贪门的人在这干过一架。如今神像塌了一半,屋顶漏着风,月光洒在碎瓦片上,泛着惨白的光。
陈默坐在供桌的残骸上,手里把玩着那把“万钥之钥”。老烟靠在门框边,枪虽然是收着的,但保险早开了。沈青瓷抱着那面“照心镜”,手心全是汗。小七蹲在陈默脚边,死死抓着他的裤腿。
四十九天,刚过半。
“他真会来?”老烟往地上啐了一口,“这孙子别是放咱们鸽子。”
“他等不及。”陈默把钥匙在指尖转了个圈,“那把钥匙在我身上烫得慌。那是他心尖上的肉,他闻着味儿就能找过来。”
话音刚落,道观外的树林里突然静了。
原本还能听见几声夜猫子叫,这一瞬间,连虫鸣都没了。死一样的寂静。
紧接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哒,哒,哒。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
道观破烂的大门被一只黑皮靴踹开。
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穿着贪门黑衣人的战术背心,手里提着那把惯用的军刀。那身形,那脸,分明就是那个在贪门跟陈默斗智斗勇的黑衣人队长。
但给人的感觉,完全变了。
以前这人眼神凶狠,透着股亡命徒的劲。现在,他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那双眼睛……没有眼白,全是黑漆漆的一片,像两团燃烧的黑火。
“37号。”
他开口了,声音不是那个队长的粗嗓子,而是一种金属摩擦玻璃的刺耳声响,听得人牙酸。
“我等你主动来送。你不来。那我只好自己来了。”
陈默没动,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东西就在我这。想要?”
“给我。”黑衣人抬手指着陈默的手,“钥匙,还有0号的心。把那些碎片都给我。”
“行啊。”陈默把手揣进兜里,却没掏出来,“东西是你的,我本来也不想留着。但我有个条件。”
“你没有谈条件的资格。”黑衣人身上的黑气猛地暴涨,像是有活物在衣服下面蠕动。
“你可以现在就杀了我抢走。”陈默冷笑一声,“但你抢走之后,依然觉得自己是个残次品,依然觉得缺个胳膊少条腿。你以为凑齐了拼图你就是完整的了?没那面镜子,你永远拼不上。”
陈默冲沈青瓷使了个眼色。
沈青瓷深吸一口气,双手捧起那面“照心镜”,转过身,镜面对准了那个黑衣人。
“先别急着抢。”陈默站起来,“看看你自己。看看你所谓的‘完整’,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黑衣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一出。他那双漆黑的眼睛盯着那面铜镜,本能地想避开,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魂,挪不开眼。
镜面上,原本浑浊的雾气散开了。
映出来的,不是那个黑衣人队长。
镜子里站着的,是陈默。
准确地说,是一个陈默模样的“人”。但他浑身缠绕着浓稠的黑气,那些黑气像是有生命一样,不断地从他身体里钻出来,又钻进去。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得吓人,嘴角却挂着一抹疯狂到极点的笑意。
那就是先生的真身。
那就是他为了“成为自己”,努力了上千年后的模样。
那个镜中人,看着就像是个被掏空的躯壳,里面塞满了贪婪、恐惧和执念。
“这……”
黑衣人——也就是先生,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慢慢地往前走了一步,像是中了魔。
他伸出手,颤抖着去触碰镜面。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铜镜,镜子里的那个“黑陈默”,正好也伸出手,指尖隔着时空抵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镜子里的疯狂眼神变了。
变得迷茫,变得不知所措,甚至带上了一丝……悲凉。
“这是我?”先生的声音发颤,不再那么刺耳,反而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虚弱。
陈默抓住机会,往前逼近一步:“对,这就是你。你看看,这就是你拼了命想要得到的‘完整’。没有灵魂,没有血肉,只有一堆填不满的欲望。你以为你缺的是碎片?你缺的是人味儿。”
“这就是你成了神之后的样子。”陈默盯着先生的眼睛,“一具行尸走肉。”
先生的手僵在镜面上,一动不动。
那股一直围绕在他身上的嚣张气焰,肉眼可见地弱了下去。黑气收敛了一些,露出了那张原本属于黑衣人队长的脸,此刻那张脸上满是茫然。
“完整的我……就是这样?”
先生喃喃自语,像是在问陈默,又像是在问自己。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老烟握着枪的手心全是汗,沈青瓷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这招赌对了。先生第一次对自己这上千年的追求产生了怀疑。
只要他意识到这“圆满”是个笑话,那个支撑他存在的“妄念”就会崩塌。
然而,就在大家以为这盘棋要赢的时候。
先生突然笑了。
“呵呵……呵呵呵呵……”
笑声越来越低沉,越来越疯狂。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原本的迷茫瞬间被更暴虐的火焰吞没。
“照见自己?37号,你以为我看不清自己?”
先生猛地收回手,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柱子上。轰的一声,那根两人合抱的柱子直接粉碎,房顶塌下一大片灰尘。
“我看得清!我一直都看得清!”先生嘶吼着,声音像是从地狱里钻出来的,“我就是一个影子!一个不被需要的影子!一个见不得光的脏东西!”
他指着镜子里的自己,指着那个空洞的怪物:
“我知道我是个怪物!所以我要变强!所以我要完整!你以为我想要完整是因为贪心?因为我有野心?”
先生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陈默,那眼神里竟然透着一股让人心碎的恐惧。
“只有完整了,我才不会被‘丢弃’!只有成了神,0号才不能像扔垃圾一样把我扔掉!你们懂吗?!你们这群有爹生有娘养的人,懂个屁!”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
他没想到,这疯狂背后的理由,竟然是这么卑微的求生欲。
“所以,”先生身上的黑气再次暴涨,比刚才还要浓烈十倍,直接把头顶漏下来的月光都遮住了,“别想用这破镜子忽悠我。不管完整的我是什么鬼样子,只要能活下去,只要不再是个影子……”
“我都要!”
“要么给我,让我完整!”
先生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焦黑的脚印。
“要么——我就让这个世界,陪我这个影子,一起完蛋!”
轰!
一股黑色的气浪以他为中心炸开,直接把沈青瓷掀飞了出去,照心镜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老烟抬手就是一枪,砰!子弹打在黑气上,像是泥牛入海,连个响声都没听见。
“陈默!”老烟吼道。
陈默没退,他一把抄起地上的工兵铲,冲着扑过来的黑影狠狠拍过去。
“想要是吧!老子成全你!”
铛!
工兵铲砸在什么东西上,震得陈默虎口发麻。那团黑气里伸出一只手,死死掐住了陈默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提到了半空中。
窒息感瞬间袭来。
“给我……”先生的脸凑到陈默面前,那双眼睛里全是杀意,“把心……给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