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那黑影没急着动手,纵身一跃,轻飘飘落在了道观的废墟里。
借着月光,大伙儿看清了那人的脸。
那一瞬间,陈默脑子里像是炸了个雷。
那张脸,那满脸的络腮胡,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甚至连嘴角叼着烟的角度,都跟躺在地上呻吟的老烟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站在地上的这个老烟,眼神太冷了。冷得像那把挂在墙上的剔骨刀,没有一点温度。
“老烟?!”陈默顾不得胸口疼,撑着身子吼了一声,“你搞什么飞机?那是0号的投影!你帮着那孙子打自己人?”
地上的真老烟——刚才被抽飞的那个,也顾不上疼了,瞪大眼指着屋顶跳下来的这个:“放屁!老子在这儿!你个冒牌货!”
站在那儿的老烟没理会地上的叫骂,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一眼半空中正在消散的金光——那是0号正在消失的投影。那双冷漠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解脱,又像是痛苦。
“0号,你不能跟他和解。”
老烟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股让人心寒的死寂。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浑身散发着黑气的先生,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你是她的影子,这没错。可我也是。”
“什么?”陈默愣住了。
“我是先生的‘影傀’。”老烟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是他亲手造出来的监视器,是专门盯着你们这些容器的眼睛。三十年前,真正的老烟——陈守仁的那个徒弟,在一次行动里没了。先生让我顶了他的身份,继续盯着你们这些容器。”
陈默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老烟。那个教他怎么用洛阳铲,那个在火堆边给他讲荤段子,那个把他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的老烟。
竟然是个假的?
“不可能……”陈默摇着头,手指死死抠进地砖缝里,“那你救我干什么?那是演戏?你讲的那些陈年旧事,也是编的?”
“那是他的记忆。”老烟——或者说那个影傀,淡淡地说,“我接了他的班,也就继承了他所有的记忆。包括他对陈守仁的敬畏,他对捡尸这门手艺的感情。那些是真的,我也是真的‘记得’。”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着陈默:“陈默,这三十年来,我看着一个个容器疯掉,死掉,变成烂肉。我本来也该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只要负责看着你们送死就行。”
影傀的声音突然顿了一下,那种死板的冷漠出现了一丝裂痕。
“可是……和你相处的这几个月,出了点岔子。”
“什么岔子?”陈默咬牙切齿。
“我越来越不想当影子了。”影傀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有力,“我想吃烤腰子,想抽后八分,想听你叫我一声‘叔’。那种感觉,比完成先生的任务还要爽。”
“我想当个人。”
陈默脑子里嗡嗡作响。影傀?觉醒了自我意识的影子?这剧本跑得有点偏。
旁边的先生突然发出一声狂笑,震得道观残垣都在抖。
“哈哈哈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先生指着那个影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0号,你听到了吗?你的影子想成全你,我的影子却想叛变我!连我自己造出来的傀儡都想要‘自由’,你凭什么跟我说,只要我放下执念,就能得到安宁?!”
先生猛地一挥手,黑气再次暴涨,这一次,那是纯粹的杀意。
“既然你想当人,那就去死吧!没用的东西!”
砰!
一道黑色的气弹直奔影傀而去。影傀没躲,或者是没来得及躲,硬生生挨了一下。整个人被打得倒飞出去,撞在柱子上,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但他挣扎着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眼神还是那么倔:“我是不想当影子,但我更不想让你毁了这世界。毕竟……这世界上还有烧烤摊。”
陈默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时候,半空中0号的投影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那团金光里,0号的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
“影子……”
她不是在叫先生,也不是在叫影傀,或者是在叫所有的影子。
“你(先生)想要的自由,和他(影傀)想要的自由,不一样。”
0号努力想要维持身形,哪怕只剩下一个轮廓。
“他想要的是‘成为人’,去体验那些痛苦和快乐。而你想要的是‘不被丢弃’,你只是想让我承认你的存在。”
金光里的那双眼睛,看向了那个面目狰狞的先生。
“其实……你早就可以不被丢弃了。是我,一直太胆小。我怕承认你,就得承认我自己的阴暗面。是我把你当成了垃圾,当成了必须要甩掉的包袱。”
“对不起。”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三个字。
随着这句话落下,金光彻底碎裂,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夜空中。
那把第八把钥匙,光芒彻底熄灭,变成了一把冰冷的废铁,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道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先生僵住了。他那暴涨的杀气像是被抽了真空一样,瞬间憋了回去。他站在那里,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双手无助地垂在身侧。
影傀靠在柱子上,大口喘着气,眼神空洞地看着屋顶的破洞。
陈默站在两个“影子”中间。
左边是想要毁灭世界却只想被接纳的先生。
右边是想要做人却背叛了主人的影傀。
还有地上那个一脸懵逼的“真老烟”——哦不对,那大概是先生刚才临时捏出来的分身,这会儿已经散成一团黑气了。
乱,太乱了。
陈默弯腰捡起那把熄灭的钥匙。冰凉,沉重。
他抬头看了看影傀,又看了看先生。
“你们……都是影子。”陈默的声音很哑,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可你们,拼了命地都想当‘自己’。”
他走到影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跟自己朝夕相处了数月的“老烟”。
“你说你杀了真正的老烟,顶替了他。”陈默盯着他的眼睛,“那你教我探穴的时候,手抖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那是别人的记忆?你在长白山挡在我身前的时候,那是演戏还是本能?”
影傀避开了陈默的视线,低着头:“我不知道。那时候脑子一热,就冲上去了。可能是……那个老烟的记忆太深了,深到连我这个影傀都控制不住。”
“陈默。”影傀突然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祈求,“我是怪物,我知道。但我现在不想当怪物了。我想继续当那个只会抽烟耍嘴皮子的老烟。行不行?”
陈默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的沈青瓷和小七。沈青瓷一脸悲悯,小七紧紧抓着那个没了光的万钥之钥。
再看看那个发呆的先生。这家伙现在虽然没动手,但要是让他缓过劲来,或者让他觉得绝望了,这世界还得完蛋。
这是一道选择题。
选谁?信谁?救谁?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把熄灭的钥匙揣进兜里。
“既然你想当老烟。”陈默伸出手,一把将影傀从地上拉了起来,“那就当。给我把腰挺直了。”
影傀愣住了,借力站起来,有些发怔:“啊?”
“你是影傀也好,是老烟也好,那股子护犊子的劲儿,我看顺眼了。”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触感硬邦邦的,跟以前一模一样,“从今往后,你就是老烟。谁要是说你不是,老子灭了谁。”
陈默转过身,面对着那个依旧呆滞的先生。
“至于你。”陈默指了指他,“0号的话你也听见了。她不需要扔掉你,但这不代表你能乱来。想被需要是吧?行啊,这世界上那么多死人的烂摊子没人收拾,你不是厉害吗?留下来帮忙收拾。”
先生慢慢抬起头,眼神里的疯狂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迷茫。
“我……帮忙收拾?”
“对,你不就是个影子吗?影子就得干影子该干的事。”陈默冷哼一声,“别老想着当主角。当主角累,还是当个陪衬舒服。”
风吹过破败的道观,卷起地上的灰尘。
陈默拉过小七,又冲沈青瓷招了招手。
“走了。这破地方风大,不管人还是影子,容易感冒。”
影傀——或者说新生的老烟,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他伸手从兜里摸出一盒皱巴巴的烟,抖出一根叼在嘴里,还没点火,就嘿嘿一笑。
“得嘞,陈爷。这回咱们去哪?”
陈默没回头,背着月光,身影拉得很长。
“去哪?回家。先把这把破钥匙修好,然后……把这该死的轮回,给老子断了。”
卷4,在这个两个影子一个决定的夜里,落下了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