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长沙的路格外顺，但这车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大雾还浓。
车子停在老巷子口的时候，天刚擦黑。卖臭豆腐的摊子刚支起来，那股子焦香味顺着窗户缝往里钻，竟然让人觉得有点不真实。前两天还在昆仑山的冰窟窿里跟影子拼命，这会儿就能听见叫卖声，这种落差让人有点腿软。
老烟把车熄了火，没急着下车。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抖了半天，里面是空的。
陈默在旁边看着，随手把半包烟扔过去：“省着点抽，现在不比以前，想补货得看心情。”
老烟接过烟，熟练地磕出一根叼在嘴上，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把他那张老脸遮了一半。
“陈默。”老烟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那晚我说的事，你琢磨得咋样了？”
他指的是那晚在道观里，他承认自己是影傀，杀了真老烟顶替身份的事儿。
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琢磨了一路。琢磨得脑仁疼。”
“其实你可以把我扔了。”老烟自嘲地笑了笑，“我不怕死，本来就是具空壳。那一晚要是你一刀捅死我，我也认。”
“杀了你容易，但找个唠嗑的难。”陈默转过头，盯着老烟的眼睛，“我不在乎你是人是鬼，是影傀还是变形金刚。我只认一点，那是咱俩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交情。”
老烟愣了一下，手里的烟灰掉了一裤子都没发觉。
“但是——”陈默话锋一转，眼神冷了下来，“丑话我说在前头。你既然是先生造出来的玩意儿，那根绳子还在他手里拽着。万一哪天绳子一紧，你又犯病了，要弄死我，怎么办？”
老烟沉默了。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的眼睛，此刻沉得像潭水。
过了好半晌，他才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看着陈默：“真有那天，你别动手。你自己动手会手软，会难过。我会自己了断。”
“怎么了断？”陈默问。
“就像这样。”老烟比划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干干净净，不拖累你。”
“行。”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这么说定了。你继续当你的老烟，我继续当我的陈默。咱们先把这该死的轮回给断了，到时候是死是活，咱们哥俩喝杯酒再定。”
两人握手成交。那一刻，老烟的手劲儿很大，捏得陈默手骨生疼。
回到老窝，沈青瓷正坐在沙发上发呆。她手里捏着个手机，屏幕早就黑了，但指关节捏得发白。
“怎么了？”陈默把背包扔在桌上，“沈家那帮老狐狸又给你甩脸子了？”
沈青瓷抬起头，那双平日里精明的眼睛此刻全是红血丝。
“我回不去了。”沈青瓷声音有点抖，“沈家封锁了消息，但我爷爷……病危了。家族里那帮叔伯现在正忙着选新门主。九门大会定在半个月后，地点在城郊的老戏楼。”
“选新门主就选呗，跟你有啥关系？”老烟去倒水，插了一句嘴。
“有关系。”沈青瓷深吸一口气，“他们怕我分家产，更怕我惹祸。现在沈家大院已经被监控了，我进出都得报备。他们怕我在大会上乱说话，或者把‘天宫手记’带出去。”
“天宫手记？”陈默眉头一皱，“你爷爷那本？”
“对。原本以为只有上半本，但今天早上，家族长老给我打电话，话里话外暗示我，说爷爷还留了下半本，里面记着‘初墓’的秘密。”沈青瓷苦笑，“他们想用这个逼我交出继承权，或者干脆……把我软禁起来。”
陈默冷哼一声：“典型的九门作风。人还没死，先把兄弟女儿的骨头渣子都给嚼碎了。”
“这事儿没完。”老烟把水杯重重放在桌上，“这帮老东西平时看着慈眉善目，关键时刻比鬼还狠。青瓷，你打算咋办？”
“我本来想直接跟他们翻脸，但我怕……”沈青瓷看了一眼陈默，“我怕连累你们。毕竟现在先生的眼睛盯着咱们，如果九门大会再出乱子，咱们会被两面夹击。”
“两面夹击怕个球。”陈默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磕了一颗，“咱们本来就是在夹缝里求活的。既然他们要开大会，那咱们就去凑个热闹。”
“你去？”沈青瓷惊讶，“你是捡尸人，九门大会这种名门正派的聚会，你去干嘛？”
“去扬名。”陈默吐出瓜子皮，“现在道上谁不知道陈默是那个拿着万钥之钥的倒霉蛋？我要是不去，他们反而不踏实。我要是去了，大摇大摆地坐在那儿，反倒让他们摸不准我想干嘛。”
陈默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小七：“小七，你觉得呢？”
小七正蹲在角落里玩弄那个被震碎的照心镜碎片，听到陈默叫他，抬起头，眼神有些迷离。
“大会……有味道。”
“什么味道？”陈默走过去。
“钥匙的味道。”小七指了指城西的方向，“那个老戏楼底下……有好几把。有一把，很亮。”
陈默眼睛一亮。
九门大会上，竟然有钥匙？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要是能顺手摸回来几把，距离修好那把废掉的万钥之钥就更近一步了。
“那就这么定了。”陈默一拍大腿，“半个月后，九门大会，咱们去送礼。”
接下来的几天，长沙城里的气氛怪得很。
道上到处都是风声，说是沈家老爷子快不行了，九门各路人马都往长沙赶。有想浑水摸鱼的，有想巴结新门主的，也有像陈默这样纯粹去看戏的。
陈默这几天没闲着，一直在研究那把熄灭的万钥之钥。0号没了，这把钥匙就是块废铁，但他总觉得里面还残着点什么。
到了晚上，他有时候会用妖瞳配合那块照心镜的碎片，试着往远处感应。
这天深夜，陈默坐在阳台上，手里捏着镜片，精神力集中到了极限。
镜片里并没有成像，但那种模糊的感应顺着指引，延伸到了城西的那座老戏楼。
那是座百年前就有的戏楼，早就荒废了，只剩下个空架子。但在陈默的感应里，那地底下的磁场乱得一塌糊涂。
确实有钥匙的气息，而且不止一股。那些气息被一股更强的力量包裹着，像是被一层厚厚的棉被捂住了。
“先生的人布了阵。”陈默心里暗骂。这帮孙子果然也盯上了九门大会，这是想把会场变成屠宰场。
就在陈默想再仔细看看那阵眼在哪的时候，镜片里的画面突然一闪，跳到了另一个地方。
不是戏楼，而是沈家深处的祠堂。
画面很清晰，像是实时监控。
祠堂里点着蜡烛，光线昏暗。沈青瓷被五花大绑地扔在蒲团上，嘴上贴着胶带，眼神里全是怒火。
祠堂大门没关严，隔着门缝，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黑色的，也不是先生那种燃烧的黑火，而是一双浑浊的、带着贪婪的灰色眼睛。
门外的人戴着一张简易的面具，只露出下半张脸，嘴角挂着一丝让人恶心的笑。
“沈小姐，别挣扎了。”
那人的声音很轻，透过门缝传出来，像是毒蛇吐信。
“你爷爷那个老东西，确实把下半本手记藏起来了。我知道在哪，但我不想自己动手，脏了我的手。”
“只要你把它交出来，这沈家新门主的位置，我不争，让你坐。甚至……我还能帮你把陈默那个捡尸的傻小子给处理了，免得他碍手碍脚。”
门里，沈青瓷拼命摇头，眼角流下眼泪。
那人嘿嘿笑了一声：“别急，你有的是时间考虑。等九门大会一开，你也上了台，要是还没消息……那你这漂亮的脸蛋，我也许可以收去做个纪念。”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镜片啪的一声碎成了粉末，再也承受不住这种跨距离的感应。
陈默猛地睁开眼，手里全是冷汗。
“操！”
他低骂一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啤酒瓶。
不是先生的人。
那个声音，那个语气，甚至那种做派，根本不像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影子。那是九门里的人，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同类。
陈默摸出手机，想给沈青瓷打电话，但想起刚才画面里她被绑着，电话肯定是打不通的。
他转过头，看向隔壁房间的窗户。老烟屋里还亮着灯。
“老烟！”
陈默吼了一声。
“咋了？”隔壁窗户推开，老烟探出头，嘴里叼着牙刷，“大半夜的鬼叫魂呢？”
“别睡了，收拾家伙。”陈默眼神阴冷得吓人，“咱们不用等半个月了。”
“去哪？”
“去沈家。”陈默咬着牙，把那把万钥之钥揣进怀里，“有人想把咱们软饭硬吃。老子得去教教他，什么叫规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