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黑色锦缎官靴停在龙床前三步远的地方。
“赵阔。”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的沉缓。沈令仪屏住呼吸，透过垂幔缝隙，看见一个穿着深紫色蟒袍的背影——藏镜人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过头。
“属下在。”赵阔的声音从殿门方向传来。
“去确认一下，替身身上的鱼龙符还在不在。”
沈令仪心头一紧。她藏在袖中的手摸到了那块冰凉坚硬的玉符——真正的鱼龙符，此刻正贴着她的胸口。藏镜人还不知道东西已经在她手里。
必须立刻补上这个缺口。
她迅速从怀中摸出一块随身携带的压襟佩饰。这是前些日子在街市上买的便宜货，青玉质地，形状与鱼龙符有几分相似，只是小了一圈。来不及细想，她将佩饰按在床头那盏尚未完全熄灭的烛台上。
烛芯的余温烫得她指尖发红，青玉表面开始软化。沈令仪咬着牙，用指甲快速刮削塑形，将边缘磨得粗糙些，模仿鱼龙符常年佩戴的磨损痕迹。几息之间，一块勉强能糊弄过去的假符成型了。
她掀开垂幔一角，看见替身尸体的腰间果然系着一个空瘪的锦囊。趁着赵阔还未走近，沈令仪伸手将尚带余温的假符塞了进去，又迅速缩回床底。
脚步声近了。
赵阔单膝跪在龙床前，伸手探入锦囊。他摸到那块玉时，手指明显顿了顿——温度不对。但沈令仪听见他沉声禀报：“大人，鱼龙符尚在。”
“拿出来看看。”藏镜人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怀疑。
沈令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赵阔从锦囊中取出假符，托在掌心。殿内光线昏暗，那假符在阴影中勉强维持着形状。藏镜人转过身来——沈令仪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四十岁上下的面孔，五官端正，甚至称得上儒雅。只是那双眼睛深得像两口古井，看人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盯着假符看了两息，忽然冷笑一声。
“温度不对。”藏镜人缓步上前，“尸体已经凉透，贴身之物怎会尚有余温？”
赵阔脸色微变。
“把尸体拖出来。”藏镜人命令道，“我要亲自检查。”
两名黑衣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抓住替身尸体的肩膀，开始往外拖动。沈令仪贴在床柱内侧，眼看着尸体被拖出床底，垂幔被扯开一道缝隙——
就是现在！
在尸体完全离开床底的瞬间，沈令仪像一只壁虎般紧贴着床柱向上攀爬。她的手指扣住雕花木柱的凹槽，脚尖轻点，整个人悄无声息地滑入床顶与天花板之间的阴影中。
藻井的横梁上积满了灰尘。沈令仪伏在梁上，透过镂空的花纹向下望去。
藏镜人已经蹲下身，正在检查替身尸体的脖颈——那里有一道细小的伤口，是鱼龙符的挂绳被割断时留下的痕迹。他的手指抚过那道伤口，眼神越来越冷。
“有人来过。”藏镜人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大殿，“搜！”
黑衣侍卫们四散开来。就在此时，沈令仪注意到大殿角落的一处透气孔里，飘进一缕极淡的青烟。
是冯恩！
那青烟在空气中迅速扩散，无色无味，但靠近透气孔的两名侍卫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眼神开始涣散。迷烟起作用了。
沈令仪当机立断，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她吹亮火星，对准藻井内堆积的陈年帷幔——那些厚重的绸缎不知在此堆积了多少年，干燥得像一堆枯草。
火星落在帷幔边缘的瞬间，火苗“呼”地窜了起来！
“上面！”有侍卫惊呼。
大殿上方瞬间火光冲天。燃烧的帷幔碎片裹挟着火星和灰烬，像一场黑色的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整个大殿被浓烟和灰烬遮蔽，能见度骤降。
“救火！”藏镜人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却带着一种反常的冷静，“先取鱼龙符！”
沈令仪从梁上一跃而下。
她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冲力，随即扑向最近一名已经半昏迷的侍卫。那侍卫靠着柱子滑坐在地，沈令仪迅速剥下他身上的轻甲，套在自己身上。甲胄有些宽大，她用腰带紧紧束住，又抓起侍卫掉落的佩刀。
“顺子！”她压低声音喊道。
顺子从一根柱子后闪出，脸上抹满了灰，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沈令仪指了指殿外——那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是听到动静赶来的救火太监。
“混进去。”沈令仪简短地说。
顺子点头，猫着腰冲向殿门，转眼就消失在涌入的小太监队列中。
沈令仪转身看向龙床方向。藏镜人已经冲到床前，伸手去抓替身尸体腰间的锦囊——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到锦囊的瞬间，沈令仪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用力掷向燃烧的藻井下方。
纸包在空中散开，里面的硫磺块落入火堆。
“轰！”
剧烈的爆裂声震得大殿都在摇晃。硫磺燃烧产生的刺鼻浓烟和火焰猛地窜起，将藏镜人逼退数步。他捂住口鼻，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怒意。
“拦住他！”藏镜人厉声喝道。
但侍卫们大多被迷烟影响，反应迟缓。沈令仪趁机冲向大殿西侧，那里立着一尊一人高的青铜仙鹤灯台。她双手抱住灯台的鹤颈，用尽全身力气向后一拉——
灯台轰然倒地。
沉重的青铜底座砸在地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年久失修的木地板承受不住这样的冲击，咔嚓一声裂开一个大洞。碎木和尘土飞扬起来，洞口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他从地洞跑了！”有侍卫喊道。
藏镜人冲到洞口边，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黑衣侍卫们紧随其后，一个接一个跳入地洞。
大殿里瞬间空了大半。
沈令仪站在原地，听着地洞里传来的追击声越来越远。她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走向殿门，顺手从一名昏迷太监身边提起一个水桶。
桶里有半桶水。她将水浇在自己头上，又把脸上抹得更黑些，然后提着空桶，大步走向通往御书房的偏殿长廊。
长廊里空无一人。远处的救火声和呼喊声隐约传来，但这条路上寂静得可怕。沈令仪走得不快不慢，像一个普通救火太监该有的步伐。
转过一个弯，御书房的朱漆大门出现在眼前。
门虚掩着。
沈令仪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门内没有任何声音。她轻轻推开一条缝，闪身而入，随即反手将门关上。
御书房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令仪靠在门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胸口那块真正的鱼龙符，此刻正隔着衣料，传来温润的凉意。
她成功了。
但这份轻松只持续了短短一瞬。沈令仪的目光扫过书房——书案、书架、屏风、多宝阁……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藏镜人那样的人，会留下御书房这样一个明显的漏洞吗？
沈令仪缓缓走向书案。案上堆着奏折，笔架上挂着几支狼毫，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她伸手去翻最上面那本奏折——
手指在触到纸页的瞬间，停住了。
借着月光，她看见奏折的封皮上，有一个极淡的指印。指印很新鲜，边缘的墨迹尚未完全干透。
有人在她之前进来过。
而且刚离开不久。
沈令仪猛地转身，目光如电般扫向书房的每一个角落。屏风后，书架旁，多宝阁的阴影里……
“沈姑娘好手段。”
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沈令仪浑身一僵，缓缓回过头。
御书房的内室门帘被掀开了。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但那声音，她认得。
是裴归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