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的雾气重得能把人骨头缝里的暖气都挤出来。
张家古楼就杵在那片深山老林里,黑乎乎的一大坨,像座从地里长出来的坟头。上次来这儿还是卷3的时候,那时候陈默还没现在这么狠,差点折在这“楼中楼”的幻觉里。这回再来,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古楼门口没那些乱七八糟的把守,就站着个老头。
这老头看着岁数不小了,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手里盘着两颗核桃,身板挺得笔直。那张脸皱得像块老树皮,但那双眼睛——那是双鹰眼,透着股子冷光,哪怕陈默离着还有十几米,都觉得后脊梁骨发凉。
不用问,这就是张家现任的家主。
“来了?”家主也没回头,就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
“来了。”陈默把背包往上提了提,另一只手牵着小七,“您老这风水宝地,进门还得看黄历吧?”
家主转过身,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他身边的小七,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也不知是笑还是别的。
“上次你们从‘楼中楼’爬出去,拿走了第36号留下的东西。那是缘分,也是劫数。”家主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磨,“这次我不拦你,也不设那些没用的机关。毕竟,只有你手里的东西,能打开最里面那扇门。”
“那就带路吧。”陈默不想废话,沈青瓷还在长沙被人扣着呢,他没空跟这老头喝茶聊天。
家主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古楼侧面的一扇偏门。
“上次你们走的是正门,那是给死人走的送丧道。这次要走活人路,得跟我来。”
这偏门看着不起眼,推开之后,里面别有洞天。没有那些画满符文的走廊,也没有让人晕头转向的镜子迷宫,就是一条长长的、向下延伸的石阶。
空气越来越湿,带着股土腥味。
一直往下走了大概有三层楼那么深,前面出现了一扇巨大的青铜门。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个凹进去的八卦图案。
“第一扇门。”家主停下脚步,侧身让开。
陈默走上前,掏出那把万钥之钥。这钥匙自从熄灭了0号的光,看起来就像块废铁,但这会儿一靠近青铜门,它自己就开始震动,嗡嗡直响。
咔哒。
万钥之钥像是活了一样,直接被吸进了那个八卦图案里。紧接着,青铜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缓缓向两边打开。
“有点意思。”陈默把钥匙拔出来,揣回兜里,“这玩意儿比我听话。”
“它不是听话,是认主。”家主淡淡地说,“它也是张家造出来的,只不过……造它的人,早就死了。”
三人继续往下。
接下来又是两扇门。一扇比一扇厚重,一扇比一扇难开。但只要有万钥之钥在,也就是几秒钟的事。
陈默能感觉到,越往下走,那种压抑感就越强。周围的墙壁上开始渗出黑色的水珠,滴答滴答地响,听得人心烦意乱。
到了第三扇门后面,路变了。
不再是直直的石阶,而是一片漆黑的空旷大殿。没有灯,只有家主手里那盏昏黄的油灯照亮眼前的一小块地方。
“小心。”家主突然停住了,“下面这段路,不好走。有些东西,不喜欢光。”
陈默刚想问是什么东西,黑暗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踢踏,踢踏。
那声音很轻,像是光脚踩在石头上。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黑暗里飘了出来。
“陈默……别进去……”
陈默浑身一震。
这声音是老烟的!
“老烟?你怎么在这儿?”陈默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老烟,是你吗?”
“是我……我受伤了……”老烟的声音听着特别虚弱,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沈家……沈家那边出事了……你快回去……”
陈默脑子里嗡的一声。沈青瓷刚被软禁,老烟要是出事了,那长沙这边就彻底崩了。
“老烟!你在哪?说话!”陈默大喊着,就要往黑暗里冲。
“嗷——!”
一声尖锐的啸叫突然在陈默耳边炸响。
是小七。
小七死死拽住陈默的胳膊,指甲都嵌进了肉里。他双眼圆睁,瞳孔变成了一条竖线,死死盯着黑暗里那个发出老烟声音的方向。
“假的!全是假的!”小七嘶吼着,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没有脸!没有脸!”
陈默猛地惊醒,妖瞳瞬间开启。
金光乍现。
原本漆黑的黑暗被妖瞳强行撕开。陈默看清楚了,前面哪有什么老烟。
那是一群人形的东西。
它们没有五官。
整张脸光溜溜的,像是个被剥了皮的面具,上面只有肉,没有眼耳口鼻。它们的身体也是惨白色的,但在妖瞳的金光下,那层皮像是透明的,能看见下面蠕动的黑色血管。
刚才那个“老烟”的声音,就是从这群怪物肚子里发出来的。
“无面者。”家主站在后面,语气冷漠,“这东西是张家几百年的废品,专门吃人的恐惧和信任。你越是信那个声音,它们就吃得越欢。”
那群无面者被发现后,也不装了。十几张惨白的脸齐刷刷地转向陈默,虽然没嘴,但陈默能感觉到它们在笑。
下一秒,它们动了。
速度快得惊人,四肢着地,像是一群大号的白色蜘蛛,从墙壁上、天花板上扑了过来。
“雕虫小技。”
陈默没退。既然小七破了幻术,那这就只是一群肉靶子。
他手里还握着那把万钥之钥,此时没管它是什么神器,直接抡圆了当锤子砸。
砰!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无面者被万钥之钥砸中了脑袋。那钥匙上面毕竟带着0号的气息,这些纯阴的怪物最怕这个。那无面者一声没吭,脑袋直接像个烂西瓜一样炸开了,变成一滩黑水。
“小七,叫!继续叫!”陈默大吼。
小七尖叫着,那声音带着精神冲击,震得那些无面者动作一滞。陈默趁机冲上去,拳打脚踢,再加上万钥之钥的横扫直撞。
这地方瞬间变成了屠宰场。
不到五分钟,地上全是那些怪物的尸首——或者说是一滩滩正在融化的白肉。
陈默喘着粗气,把万钥之钥上的黑水擦了擦。
家主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波动。
“比我想的强。”家主走上前,跨过地上的尸水,“当年那几个哑巴张,也没这么利索。”
“少夸我。”陈默冷哼一声,“赶紧带路。我这人性子急,见不得这种磨磨唧唧的怪物。”
家主没说话,转身走向大殿的尽头。
那里没有门,只有一面巨大的圆形石壁。
家主伸出手,按在石壁的某个位置,用力一推。
轰隆隆——
石壁缓缓旋转,露出了里面的空间。
那是一个圆形的石室。
石室不大,也就二十个平米。但就在这石室的正中央,立着一面巨大的镜子。
那镜子是青铜铸造的,上面布满了绿色的铜锈,但这铜锈正好构成了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陈默太熟悉了。
跟他手里那把万钥之钥背面的纹路,一模一样。
“这就是你要找的东西。”家主指着镜子,“张家古楼镇楼之宝——‘照心祖镜’。也就是第八把钥匙的另一半。”
陈默慢慢走过去。
他能感觉到,兜里的万钥之钥烫得厉害,像是要烧穿裤子。
走到镜子跟前,陈默掏出了那把钥匙。
还没等他动手,那把钥匙像是见到了亲妈,猛地脱手飞出。
“叮!”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万钥之钥精准地嵌入了镜面背后的一个凹槽里。严丝合缝,就像是它们本来就是一个整体,只是被人为地掰开了。
紧接着,那面满是铜锈的古镜,竟然亮了。
原本浑浊的镜面,荡起了一圈圈涟漪,像是被人投了一颗石子的湖面。那些铜锈迅速褪去,露出了里面光洁如新的镜面。
镜子里没有映出陈默的脸。
也没有映出背后的家主和小七。
镜子里,只有一个人。
一个穿着素净长裙的女人。
0号。
她就在镜子里,安安静静地看着陈默。那眼神温柔,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焦急。
陈默感觉喉咙像是被堵住了:“0号……”
镜子里的0号没有说话,或者说她说的话陈默听不见。她只是盯着陈默,嘴唇微动。
一下,两下。
陈默死死盯着她的嘴型,把自己毕生的认字本事都拿了出来。
三个字。
第一个字,嘴型微圆,像是在往外吹气——“别”。
第二个字,牙关咬合,声音短促——“信”。
第三个字,下巴微收,声音沉闷——“张”。
别信张家。
陈默猛地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那个家主。
家主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然透出一丝诡异的笑意。
“陈默,看够了吗?”家主幽幽地问,“镜子里的人,跟你说了什么?”
陈默转回身,背对着镜子,手悄悄摸向了后腰。
“没说什么。”陈默咧嘴一笑,“她就是夸我长得帅。”
家主眯了眯眼:“是吗?那你知不知道,这面镜子,也是一把锁?”
“锁?”
“对。”家主往前走了一步,“钥匙在镜子里,要想拿出来,得有钥匙。但要想开启‘初墓’的大门,得把这面镜子打碎。”
家主伸出手,指着那面映着0号倒影的镜子。
“现在,钥匙嵌进去了。只要打碎镜子,碎片落下,第八把钥匙就彻底觉醒了。0号的心,也就归你了。”
“但问题是……”家主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镜子碎了,里面的人,也就没了。”
陈默愣住了。
这哪里是另一半,这分明是个死局。
拿钥匙,就得杀0号。救0号,就拿不到钥匙,这该死的轮回还得继续。
“选吧,陈默。”家主背着手,像是个看戏的看客,“是要救那个虚幻的影子,还是要救这世上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