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静得吓人，只有那面古镜发出的低频嗡鸣声，像是有人在耳边吹气。
家主就站在门口，背着手，那双老眼死死盯着陈默，像是在看一只在笼子里撞来撞去的耗子。他刚才那句话确实毒——要么杀人救世，要么救人害世。这选择题，怎么选都是掉层皮。
陈默没动。他的手还按在嵌着万钥之钥的镜框上，指节发白。
这时候，镜子里的0号突然动了。
她不再是只有口型，那个形象变得清晰起来，声音直接钻进了陈默的脑子里。不是那种嘈杂的电流声，而是一种很冷、却又很熟悉的感觉，就像是当年在昆仑墟那个冰窟窿里，她贴着陈默耳朵说的悄悄话。
“别听他的。”
0号的声音在陈默脑海里响起，“打碎镜子，你也得不到完整的钥匙。张家这群老东西，把这镜子动过手脚。”
陈默眉头一皱，脸上没表情，但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张家？”陈默在心里问，“这镜子不是张家的吗？”
“原本是。”0号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悲哀，“几百年前，张家的老祖宗和我做过交易。我给他们长寿，给他们探墓的能力，作为交换，他们帮我监守‘容器’。也就是那些为了延续我生命而存在的‘壳’’。”
陈默心里骂了一句脏话。怪不得这帮人活得岁数大，合着是拿了0号的好处。
“那后来呢？”
“后来？”0号冷笑了一声，“人总是贪婪的。他们发现那个‘影子’——也就是后来的先生，力量更强大，给的东西更多。所以他们背叛了。他们一边替我守着容器，一边又给先生递刀子，告诉他哪一任容器最弱，哪一任容器最好控制。”
“两头下注？”陈默算是听明白了。这帮姓张的，真把“滑头”两个字刻在骨头里了。谁赢帮谁，横竖不亏。
“没错。”0号继续说道，“这面镜子，是我当年留在这里的‘后手’。它和初墓里的那面‘妄念之镜’是配对的。只要两镜合一，就能照见那个影子的‘心源’——也就是他最恐惧、最想隐藏的那个弱点。只要照见了，就能灭了影。”
“但是……”
0号顿了一下，镜面上的涟漪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三十年前，现在的这个家主，趁着我力量最弱的时候，偷偷敲掉了镜子的一角。那是一块关键的镜片。没有那块镜片，这镜子就是瞎子，照不见全貌，只能看见一点点皮毛。”
陈默感觉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镜片在哪？”
“在他身上。”0号看着门口的家主，语气森然，“那个老东西以为我不知道。其实，这镜子有记性。谁碰过它，谁拿了它的东西，它都记得。”
话音刚落，镜面突然抖动了一下。
原本映照着0号脸庞的镜面瞬间模糊，紧接着，画面变了。那不再是石室的倒影，而是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那影子是家主的形状。
但在陈默的妖瞳视野里，那团影子的轮廓，竟然跟那个“先生”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种扭曲的姿态，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陈默瞬间明白了。
这张家家主，不仅仅是个墙头草。他跟先生的关系，比“暗通款曲”还要深。搞不好，他已经被某种力量侵蚀了，或者干脆就是个半成品。
“这镜子……告诉不少事啊。”
陈默突然笑了。他猛地用力，将那把嵌在镜框里的万钥之钥给拔了出来。
“咔哒”一声脆响。
随着钥匙离体，镜子里的光影瞬间消散，重新变回了一块满是铜锈的破铜片。那种神秘莫测的压迫感也没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陈默把钥匙揣回兜里，转过身，看向门口的家主。
家主脸上的那种诡异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陈默会这么干脆地收手。
“怎么？你不舍得杀她？”家主眯起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
“杀她？”陈默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一步，“杀了她，我上哪找那块镜片去？”
家主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陈默指了指家主的胸口，语气肯定：“别藏了。古镜说了，三十年前你从上面敲了一块下来。那块镜片，现在就在你贴身的口袋里，是不是？”
家主沉默了。
石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小七在陈默身后弓起背，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家主才缓缓地笑出声来。那笑声干涩，像是两块破木头在摩擦。
“聪明。真聪明。”家主拍了拍手，“不愧是第37号。果然，每一次都比上一回更麻烦。”
家主伸进长衫的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布包。
他一层层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三角形的青铜碎片。那上面布满了绿色的铜锈，但边缘锋利，一看就是从某面镜子上硬生生崩下来的。
“你要这个？”家主捏着那块碎片，在手里晃了晃。
“给我。”陈默伸出手。
“给你？”家主摇了摇头，“东西是可以给你，但这不是你想要就能要的。”
家主把碎片举到眼前，借着昏暗的灯光端详着。
“三十年前，0号把这个给我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家主的眼神突然变得幽深无比，像是两口深井，“她说，这碎片是个引子。等到第37号来的时候，让我把它还给你。”
“还给我？”陈默皱眉，“还给我干嘛？”
“照你自己。”家主把视线移向陈默，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0号让我告诉你，灭影之前，得先灭己。”
“什么意思？”陈默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意思是，你以为你和那个‘先生’是死对头？”家主嗤笑一声，“你以为你是正义的一方，他是邪恶的一方？”
家主往前走了两步，逼近陈默。
“你想错了。陈默，你仔细想想。你为什么要终结轮回？是因为你想救世界，还是因为你想证明你不是个废物？你想当那个救世主，你想让所有人都看着你，仰视你。”
家主把那块碎片怼到陈默脸前。
“0号说，第37号的‘心源’，和那个影子是一样的。你们都有同一个执念——”
“‘想成为别人’。”
陈默愣住了。
脑子里像是被一道雷劈过。
想成为别人？
是啊。他陈默，一开始只是个捡尸的，是个无名小卒。他哪怕嘴上说着想过安稳日子，可骨子里呢？他享受这种掌控生死的快感，他享受手里握着钥匙的感觉，他享受成为那个能决定世界命运的“主角”。
他是不是……其实也挺享受当“先生”的？
“怎么？被说中了？”家主看着陈默僵硬的表情，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这碎片，是个照妖镜。它能照见你心底最脏的那块地方。如果你连自己都不敢照，连自己心里的那个影子都不敢面对，你拿什么去灭外面的那个影子？”
家主手一松，那块青铜碎片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捡起来吧，陈默。”家主转过身，背对着陈默，“我等你。等你照清楚了自己，咱们再来谈怎么去初墓。”
“如果你照完了，发现自己也是个怪物……”
家主的声音远远飘来，带着一丝凉意。
“那咱们或许还能交个朋友。”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脚边那块碎片。
小七凑过来，用鼻子闻了闻那碎片，然后瑟缩了一下，像是闻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退到了陈默腿边，轻轻扯着他的裤脚。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蹲下身。
他的手有些抖。
真的会像家主说的那样吗？自己心里，也住着个“先生”？
他抓起那块碎片。冰凉刺骨。
但他没有马上把它和古镜拼合。他只是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
“0号……”陈默在心里低声说，“你也觉得，我是这种人吗？”
古镜死气沉沉的，没有任何回应。
陈默站起身，把碎片揣进兜里，和那把万钥之钥放在一起。
两样东西碰到一起，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老东西，你等着。”陈默看着家主消失的方向，眼神逐渐变得狠厉，“不管我心里有什么鬼，我都会把它揪出来捏死。只要能终结这破轮回，老子下地狱又怎么样？”
他一挥手：“小七，走。这破楼，一刻也不想多待。”
陈默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石室。
身后，那面满是铜锈的古镜，在黑暗中似乎闪过一丝微光，像是一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